查尔斯·王深弯下腰,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水泥地面,“求您收下我们,让我们从头学起,哪怕当最低等的学员都行。”
身后两个人也跟着颓然跪地,三个曾经傲气冲天的博士跪在一个他们半小时前还嗤之以鼻的培训中心里,面前散落着他们亲手扯下的荣誉铭牌,这个画面荒诞又讽刺,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不震动。
苏悦垂眼看着他们,面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嘲讽的表情,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才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温度。
“想留下可以。”
三人急切地抬起头,眼里骤然亮起了希望。
“但不是现在。”
苏悦偏了偏下巴指向基地后院的方向,“后院有十二个战地旱厕,从今天开始你们负责打扫,早中晚各一次,连续一个月,一天都不许缺。”
“一个月后,如果你们还想留下来学,我再考虑收不收。”
查尔斯·王愣了一下,身旁的矮胖男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查尔斯·王只迟疑了不到两秒就重重地点了头。
“我去!”
他站起身,也不擦脸上的脏污,转身朝后院的方向大步跑了过去,另外两人紧跟其后,三个人跑得衣角翻飞,全无半点来时那副趾高气扬的留洋精英派头。
学员们看着三人跑远的背影,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爆发出畅快至极的大笑。
李长河乐得直拍大腿,“嘿,刚才还说我们是赤脚医生呢,这会儿倒主动去扫厕所了!”
这天之后发生的事情比苏悦预想的还要快。
踢馆被反杀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三天之内传遍了全国各大军区的卫生系统。
最先坐不住的是南京军区卫生部的刘部长,他亲自带着一箱子茅台酒和三份人事调令飞到了京城,堵在青蓝基地门口死活要把自己军区最好的五个外科医生塞进苏悦的培训班。
紧跟其后的是沈阳军区、广州军区、成都军区,各个军区院长们的电报雪片一样飞进了基地的收发室,有人在电报里直接写了“跪求名额”四个字,字迹潦草得都快认不出来了,可见拍电报的时候有多着急。
赵部长被各路电话轰炸了整两天,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亲自跑到苏悦面前求饶,说再不扩招他办公室的电话线都要被打爆了。
苏悦靠在实验室的椅背上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期扩招到六十人,多一个没有。”
赵部长如获大赦,连连点头跑出去回电话了。
而在京城东面的军区总医院三层特护病房里,气氛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楚泰斗半瘫在病床上,脑溢血后遗症让他右半边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觉,嘴角歪斜着,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下巴往下淌,可他那只还能动的左眼里翻涌着的怨毒和阴狠却比健康时更加骇人。
床边站着三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都是楚系留在卫生部体系里的最后几颗钉子。
“老师,完了,全完了。”
其中一个额头冒着汗,声音都在打颤,“查尔斯他们三个不光没把场子砸了,还反过来给那个姓苏的当了活招牌,现在全国军区都在抢她的培训名额,咱们安排进去的最后一批人也全被清退了。”
楚泰斗歪斜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左手紧攥着被角,青筋从枯瘦的手背凸起。
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打,打电话。”
“给谁?”
楚泰斗那只尚且能动的左眼缓缓地转向床头柜上一本破旧的通讯录,目光落在最后一页被折了角的地方,嘴唇翕动着重复了一遍。
那个门生哆哆嗦嗦地翻开通讯录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手写的名字和单位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老师,这是中央医学期刊编委会的。”
楚泰斗左手费力地拍打床沿,发出一声不算响亮却满含狠厉的闷响,口齿不清地逼出了一句相对完整的话。
“她想在学术界出头,我就让她一辈子发不出一个字!”
三天后的清晨,苏悦打开实验室的信箱,从一沓公文里抽出一封来自《中华医学内刊》编辑部的退稿通知。
那是她三个月前投递的论文,题目是《神经阻滞与创面修复的临床实践》,凝聚了她在西南前线和顾老将手术中积累的全部核心经验。
退稿通知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经编委会审议,本文不符合本刊收录标准,不予刊发。
没有任何审稿意见,没有任何修改建议,连一个具体的退稿理由都没有给。
苏悦翻到信封背面,看到了盖在封口处的那个暗红色圆形印章,编委会主任签章处清清楚楚地压着一个字迹,不是审稿编辑的名字,而是“总编委终审驳回”的字样。
她盯着那个章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那张退稿通知翻了过来,看见了纸张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铅笔小字,那是编辑部某个好心人偷偷加上去的。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楚老发话。
苏悦将那封退稿通知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抬起头看向窗外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白杨树,目光平静如水。
楚泰斗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还要伸出那只没瘫的手来卡她的脖子。
行。
她倒要看看,一个连自己口水都兜不住的废人,还能挡她多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