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小时,苏悦面前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麻袋、竹筐、塑料桶,各种各样的容器被药农们从四面八方搬过来,里面装着的全是被国营制药厂拒收的“废物”,全是些颜色发暗的藏红花残渣、断成碎段的续断根、表面坑洼长满褐斑的骨碎补碎片,混着泥沙、枯叶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呛得赵刚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苏悦却毫不在意,她蹲在那堆废料中间,一袋一袋地打开查看,时不时抓起一把碎末放在掌心碾压嗅闻,动作熟练而快速,偶尔点头把袋子推到左边,偶尔摇摇头把袋子推到右边。
赵刚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苏医生,不是我多嘴,这些东西……杂质也太多了吧,连制药厂都不要的东西,传统熬制法熬不出药效,咱拿回去要是做出来的续骨膏通不过军区验收,那可就麻烦了。”
苏悦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平静而笃定。
“赵刚,你看这些废料的品相,确实不能入药,但药效不是长在卖相上的,核心的有效成分还锁在细胞壁里面,只是传统的水煮火熬温度不够、压力不够,撬不开那层外壳,所以才被当成了废物。”
她把手里最后一袋碎末闻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赵刚的眼睛说出了后半句话。
“但我有办法把药效全逼出来。”
赵刚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苏悦出过任务,见过她在西南边防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他不懂医术,但他信这个女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陆寒霆从头到尾没有插嘴过问半句关于药材好坏的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苏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视线不断扫过周围环境,确保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靠近她。
那些围过来的药农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好奇这个年轻女人收这么多废料干什么,有人感叹终于有人愿意出钱买他们堆在家里烂掉的破烂,还有人偷偷打量着站在远处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不敢靠太近。
苏悦清点完所有的货,转身朝人群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嗓子。
“各位叔叔伯伯大爷大娘听我说一句,今天你们手里有多少我收多少,不论品种不论品相,只要是藏红花、续断、骨碎补这三种的废料残渣碎末断根,统统按市价的三成结算现钱,当场付清,概不赊欠。”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黑市里的废料从来就没有人要过,药农们能卖出去的永远只有那些勉强能看的半成品,真正的残渣废料要么烧掉要么倒掉,从没听说有人花钱收这玩意儿。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大爷第一个挤上来,搓着手问苏悦是不是真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转身撒腿就往黑市外面跑,嘴里喊着让他家老婆子赶紧把地窖里那几袋子发霉的续断根拉过来。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搬货,有的甚至骑着三轮车回村子里拉去了。
苏悦趁着等货的间隙,把那位最早被刘胖子欺负的老药农喊到跟前,温声询问他认不认识京郊附近更大的药材种植户。
老药农想了想,一口气报出了四五个名字。
“通县那边有个姓孙的大户,手底下种了一百多亩的续断和骨碎补,每年被制药厂挑剩下的废料有好几千斤堆在仓库里没人管,还有顺义那头的……”
苏悦听完记在本子上,当即决定让赵刚开车带她去跑一趟这几个大户。
陆寒霆这时候才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三句话。
“今天跑不完,先立个字据,后面让赵刚分批拉货就行,你不用每个地方都亲自跑。”
苏悦扭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没事不累,对上他那双微沉下来的眼神,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行,听你的,先立字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悦带着陆寒霆和赵刚马不停蹄地走访了三个大型种植户的仓库。
每一处仓库里都堆积着数以千斤计的残次品和废料,散发着陈年草药的闷涩气味,蜘蛛网和灰尘覆盖了大半个仓顶。
种植户们得知有人愿意出钱收购这些废物的时候,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态度热情得恨不得把仓库的钥匙直接塞到苏悦手里。
苏悦拿出提前写好的军需废料收购条子,条款简单明了,以黑市废料价的三成长期包销所有残次品,按月结算现钱,不限数量,有多少收多少。
三个种植户看完条子连还价都没还,痛痛快快地摁了手印。
在他们眼里这些烂在仓库里的废料能换成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儿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按完最后一份字据,苏悦把三份纸叠好收进衣兜内侧,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了,余晖把远处的田埂镀成了一条金线。
赵刚把吉普车后斗塞得满满当当,麻袋摞了三层高,绑绳勒得紧紧的,他拍了拍车帮子,回头朝苏悦竖了个大拇指。
“苏医生,今天光黑市和这三家大户收来的废料加一起,少说有四千斤,够干一票大的了。”
苏悦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一车废料上扫过,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眼底的光是亮的。
四千斤废料,楚泰斗封了四大药材基地又如何?
他封的是正品渠道,可她要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棋盘上。
回程的路上,天色全暗了下来,吉普车颠簸在土路上,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草药气味。
苏悦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微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接下来的提纯方案:温度参数、压力梯度、溶剂配比,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陆寒霆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腿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苏悦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就那么靠着座椅沉沉地睡了过去。
满载着几十麻袋“废料”的吉普车在夜色中悄然驶入了西郊青蓝基地的后门,苏悦下令拉下实验室的铁闸门,严密封闭整个核心区域,要求任何人不得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