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把她的手从胸口移到自己脸侧,偏头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动作近乎小心翼翼。
“我是想告诉你,我怕了。”
苏悦整个人顿了一下。
陆寒霆。
那个在战场上能一枪毙命的“活阎王”,那个被全军区的兵称为“冷面杀神”的男人,躺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坦诚到赤裸的方式告诉她,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她一个人扛不住。
苏悦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寒霆以为她生气了要把手抽走,她却忽然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挨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那你就别再让我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陆寒霆,你答应过我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你如果再食言一次,我不会带孩子回京城,我会直接带着他们消失到你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陆寒霆呼吸一滞,手臂骤然收紧,把她整个人从床沿拉进怀里。
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放开。
“不会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沙哑的颤意,“苏悦,不会有下次了,我发誓。”
苏悦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但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
两个人就这样拥着,在台灯的暖光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秋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隔壁房间传来小宝翻身时发出的一声轻哼,然后又归于寂静。
苏悦感受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力度从紧绷慢慢变得放松,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深长而平稳,像是终于从那场噩梦里真正走了出来。
她低头在他的鬓角亲了一下,声音软得不像平时的她。
“该换纱布了,你刚才那一下把新贴的药膏都蹭掉了。”
陆寒霆闷笑一声,松开了手,重新翻身趴好,老实实地把后背交给她。
苏悦拆开新的纱布包,重新上药贴敷,手法比之前更加轻柔仔细。
她贴好最后一块医用胶带的时候,俯下身在他后背没有受伤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以后,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好。”
陆寒霆偏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在流转,“整整齐齐的。”
这一夜,两个人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苏悦起了个大早,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喂大宝和小宝吃蛋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的。
顾明珍在厨房熬粥,收音机里放着革命歌曲,一切都平淡而安宁。
陆寒霆比她晚起了半个小时,穿着白色的圆领汗衫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有些乱,看到餐桌前的画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走过去从苏悦手里接过小勺子,接替她喂孩子:“你去吃早饭,我来。”
苏悦把勺子递给他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笃定与珍惜。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
像所有寻常人家的日子一样平淡却让人踏实。
直到第四天傍晚,两个孩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的时候,陆寒霆的目光扫到了苏悦。
她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窗前发呆,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目光凝固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眉头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端着两杯热茶走进去,把一杯放在她手边,没有开口打扰,只是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
苏悦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空白笔记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陆寒霆,我有个想法。”
“说。”
“西南那次,如果前线军医有一套标准化的战地急救教材可以参照,陈小山就不会被拖到那么严重才救回来。”
苏悦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坚定,“我想趁这一个月的假,把我的救治经验系统整理出来,编一本《战地创伤急救标准教材》,向全军推广。”
陆寒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底有一丝赞赏的光亮闪过。
“好事,该做。”
苏悦点了点头,正要说具体的思路时,陆寒霆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想好了没有,这东西一旦推出去,必然会触动一批人的利益。”
苏悦抬眼看他。
陆寒霆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属于政治嗅觉极敏锐之人特有的审慎。
“京城卫生部那群坐了几十年位子的老学究,靠的就是那一套落后了二十年的教材在维护自己的权威,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军医忽然拿出一本打破他们认知的新东西来,他们第一反应不会是感谢你。”
苏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抿了一下唇,语气淡然。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做。”
她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前线的兵会因为一本好教材少死人,这比那群老头子的面子重要一万倍。”
陆寒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逞能,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仍然选择去做的决心。
他的嘴角微弯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就做,我给你挡后面的风。”
苏悦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只是转回身去,拿起了钢笔,在空白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教材的大纲标题。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已经熟睡了,陆寒霆从婴儿房出来,经过书房时看到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推开门,看到苏悦趴在桌上已经写了厚厚一叠手稿,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