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闭紧呼吸,一只手紧紧护住胸前的防水袋,另一只手在水中拨开暗流里的枯枝和石块,顺着水流方向往下游冲去。
身后的枪声渐远,探照灯的光再也射不穿这片漆黑的水域。
苏悦坐在重症帐篷的隔离帘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新配的血清配方草稿,手里的笔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药碗早就凉透了,她不记得自己端着它站了多久,最后是李长河过来把碗从她手里拿走的。
“苏教官,您先歇一会儿。”
李长河压着嗓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
苏悦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帐篷入口的方向,耳朵在不断过滤着外面所有的声音,雨声、风声、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每一点异响都让她心脏猛跳一下。
时间过得极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过后,雨势更大了,气温断崖式下降,连帐篷里都能感到丝丝寒意。
苏悦把自己的军大衣裹紧了一些,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想骂他。
想把陆寒霆从头到脚骂一遍,骂他说话不算数,骂他拿命不当命,骂他明明发过誓不离开医院却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可骂完之后呢?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后背那道缝了三十多针的伤口,缝合线还没拆,纱布下面的肉还是新长的,碰一下都会渗血。
他就这么去了。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赵刚满身泥水地冲了进来,防水袋还挂在脖子上。
苏悦霍然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
“人呢?”
她只问了这两个字。
赵刚还没来得及回答,帐篷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喊。
苏悦冲出帐篷。
雨幕里,两个侦察兵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往这边跑。
那个人的黑色作战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浆和血水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糊成了一团,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军靴里面灌满了河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
但他还站着。
陆寒霆被架着走到营地入口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
苏悦站在帐篷外面的雨里,没有打伞,军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脸白得像一张纸,只有眼眶是红的。
他看见她了。
那双因为失血和低温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在看见苏悦的那一刻重新聚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体温过低连嘴唇都在打颤。
苏悦眼眶里的热意猛地涌上来,她咬紧了后槽牙,硬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吞回去。
她大步迎上去,一把推开左边架着他的士兵,自己钻到他胳膊下面,把他半边身体的重量扛了过来。
“担架!”
她冲后面喊了一声。
王长明带着两个卫生员推着担架跑过来,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陆寒霆没有上担架。
他挣开苏悦的搀扶,踉跄着往通讯室的方向走。
苏悦愣了一下,随即怒从心起,伸手去拽他的胳膊,“陆寒霆你给我停下!”
他回过头看她,眼神冷厉得她把后面的话全咽了。
那不是对她的冷,是还沉浸在刚才生死一线里没有退出来的杀意。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等我两分钟。”
苏悦松开了他的胳膊。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通讯室,背影摇摇晃晃,作战服的后背整片都是深色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通讯室里亮着灯,值班的通讯兵看见他走进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陆寒霆把胸前的防水袋解下来,袋子上沾着河泥和血迹,他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战术板。
战术板上的笔迹因为潮湿有些洇开,但所有坐标和标注仍然清晰可辨。
他把战术板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加密电报,立刻上报军区作战处。”
通讯兵哆嗦着接过去,飞快地开始编码。
陆寒霆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毒蜂基地坐标已锁定,建议四十八小时内发起围剿,迟则生变。”
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飞速跳动,嘀嗒嗒的电报声在狭小的通讯室里回响。
陆寒霆撑着桌沿站了几秒,指尖上的血顺着桌面流下来,在地上滴出一小摊。
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一步,膝盖一软。
苏悦就站在通讯室门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在他身体往前倾的那一刻,整个人扑上去接住了他。
陆寒霆的全部重量砸在她身上,她被压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却紧抓着不放。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又浅又烫,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回来了。”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苏悦攥着他后脑的头发,指节发白,咬紧了牙什么也没说。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一股又酸又烫的东西淹没了,是后怕,是心疼,是想把他打一顿的冲动,是想把他绑死在身边再也不放开的执念。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担架!”
她抬起头冲外面喊,嗓子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哽咽,“王长明!把清创包和抗生素全给我备上!”
王长明带人冲进来,几个人合力把陆寒霆抬上担架。
苏悦跟在旁边快步走,一只手始终按在他的腕脉上。
脉搏弱而快,体温极低,失血量不小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把他送进那间隔壁病房,锁上门,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除了我,谁也不许进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允许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帐篷顶上的雨敲得像擂鼓,灯泡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在陆寒霆苍白的脸上来回摇。
苏悦用剪刀剪开他的作战服,从领口一直剪到腰线,整个动作极快极狠,像在对待一块碍事的破布。
黑色布料被掀开的那一刻,她的手停了。
他的后背已经不能看了。
之前缝好的伤口完全崩开了,缝合线断了大半,翻出来的肉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肿,周围一圈泥沙嵌进去,混着淤血变成了深紫色的一片。
苏悦的喉头一阵干呕感翻上来,她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压下去,然后取来热水和纱布,开始清洗。
没有时间进空间了,也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凭空变出药物来,她只能用手边现有的东西先把伤口处理干净。
棉球蘸着碘伏一碰到翻开的创面,陆寒霆在昏迷中猛地绷紧了身体,闷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只手下意识抓住了床单,指节暴起青筋。
苏悦看见他疼成这样,眼泪啪嗒掉进了清洗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