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从帐篷顶倾泻下来,重症帐篷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悦站在隔离帘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瓶,冲旁边的年轻军医递了个眼神。
那军医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立刻把声音拔高了三度。
“苏教官!陈小山的瞳孔反射消失了!心率还在往下掉!”
苏悦猛地把药瓶摔在铁质托盘上,碎玻璃和清脆的金属声同时炸开,外面值夜的哨兵都下意识回头。
“乱弹琴!”
她嗓音里的焦躁和愤怒不带半分做作,因为她全凭本能,只需要把对陆寒霆那个王八蛋的火气全数释放出来就够了,“血清配比调了三次都压不住毒性扩散,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的医嘱!”
帐篷内的脚步声骤然加快,有人打翻了金属器皿,有人拖着设备箱跑,乱得不成样子。
帐篷外,王长明按照事先的部署,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雨地里,冲旁边几个军医重叹了口气。
“这个苏教官到底行不行啊……”他刻意压低嗓音,但那语气里的失望谁都听得到,“草药血清试了两针了,全压不住,这要是人没了,哎!”
旁边有军医配合着接话,语调沉闷又绝望,对话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帐篷门帘掀开,两个卫生员抬出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轮廓分明地勾勒出人形。
苏悦跟在后面走出帐篷,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碎发。
她站在帐篷外,整个人的疲惫无需伪装,毕竟她确实两夜没有合眼,面色苍白得像纸。
她望着那副担架被抬向后方帐篷,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
演完了。
密林高处,那双藏在夜视望远镜后的眼睛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暗哨观察了足五分钟,确认帐篷内的骚乱不是诱敌,确认那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没有再被抬回去,确认年轻女军医脸上的颓丧和无力是真的。
他放下望远镜,从防水包里取出便携电台,快速按动按键。
一串加密电波从密林高坡射向更深处的丛林,信号微弱但清晰。
“黑曼巴收到。”
对面传来嘶哑的回复。
暗哨压低声音,嘴角带着冷笑,“目标营地已确认,首批测试体死亡,军方血清无效,毒蜂项目实战验证圆满成功。”
电波消失在暴雨里。
苏悦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冒雨演戏的同一时间,隔壁那间病房里,“正在熟睡”的陆寒霆早已不在了。
通讯室的赵刚在截获那段加密电波时浑身汗毛倒竖,他立刻将频段和方向标注好,转身就冲进了隔壁那间灯全黑了的病房。
病房里,陆寒霆已经穿好了黑色作战服。
他背对着门,正把匕首固定在小腿外侧,动作利落得看不出任何伤员的迟钝。
但赵刚看见他衬在作战服里的那层纱布上正在往外洇血,颜色很深,在黑色衣料下几乎看不出来,却瞒不过跟了他八年的老兵。
“副师长,您的伤口……”
“截到了?”
陆寒霆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背。
赵刚立刻收起多余的话,把频段方向报了出来。
陆寒霆接过战术手电,在防区图上划了一条极快的线,那条线正好与赵刚此前追踪到的荧光粉残留路径重合。
“侦察连一组六人,你亲自带。”
他把防水袋系在胸前扣死,“跟我走。”
赵刚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劝。
他太了解自己的副师长了,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陆寒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向那张行军床,伸手把枕头和卷起的军大衣塞进被子里,伪装出一个人形。
“门口的小刘。”
警卫员立正。
“苏教官来了就说我服了安眠药,刚退烧睡着了,任何人不许进来吵,包括她。”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那双在暗处亮得骇人的眼睛,话全咽了回去。
“是。”
陆寒霆没有再犹豫,侧身没入帐篷后方的暗影里。
雨幕将他的身影吞没得干干净净,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侦察连的六个特战兵已经在营地后方的暗壕里集结完毕,全员面涂迷彩,轻装上阵,每人腰间别着紫外光灯和密封采样袋。
陆寒霆到了之后没有多说一个字,抬手往密林方向一指,六个人无声跟上。
雨越下越大,林子里的能见度不到三米,泥地滑得站都站不稳。
陆寒霆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呼吸却比平时重了不少。
后背的伤口被雨水浸泡,那种火烧一般的刺痛从脊柱两侧往上蹿,他咬紧后槽牙,把所有痛觉压进最深处。
他必须去。
那些穿防化服的人拿他的战士做活靶子测试生物武器,每多拖一天,就多一个兵死在不明不白的毒蜂嘴下。
苏悦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但他等不了别人来做这件事。
他得亲眼看见,亲手标注,然后亲自带人把那个窝点连根拔了。帐篷那边,苏悦在结束表演后的第四十分钟端着一碗消炎药汤走向隔壁病房。
汤是她亲手熬的,里面加了空间里的药材,退烧效果极好。
她走到门口,小刘立刻跨前一步挡住。
“嫂子,副师长刚服了安眠药睡着了,他交代过任何人都不能进。”
苏悦脚步一顿。
她看着小刘躲闪的眼神,看着他握在身侧微发抖的手指,心底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让开。”
小刘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滚,“嫂子,副师长他真的睡了。”
苏悦没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直接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
昏暗的灯光下,行军床上鼓起一团人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去,手还没碰到被角就知道了,不对劲。
那个温度不对,那个起伏不对,那个属于陆寒霆的气息不在这个房间里。
苏悦一把掀开被子。
枕头和军大衣。
她的手一抖,药碗里的汤水晃出来烫了手背,她浑然不觉。
“他什么时候走的。”
苏悦转过头,声音低得骇人。
小刘扑通跪下来,“四十……四十分钟前,嫂子我没拦住。”
苏悦攥紧药碗,指节发白,整个人的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四十分钟。
拖着一身缝了三十几针的伤,拔掉输液管,带着人进了那片连巨蟒都藏着的雨林。
陆寒霆。
你是真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