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没有回答,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回家。”
上了吉普车之后,陆寒霆坐在苏悦身边,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一句话都不说,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苏悦从他的侧脸上看到了绷紧的颌骨线条和攥得发白的指节。
她试着开口:“青蓝基地二期的第一批设备下周到,我得去现场做验收……”
“嗯。”
一个字,干巴巴的。
苏悦又说:“高远那个化学推导虽然走偏了,但他对合成路径的理解确实有可取之处,等他特训结束……”
“你觉得他的脑子,很有意思。”
陆寒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过了头。
苏悦看向他。
陆寒霆仍旧没有转头,视线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嘴唇微微抿着:“他的化学公式你带回来了,放在书桌右上角,你看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七行旁边划了个问号,第三遍的时候把问号擦了。”
苏悦沉默了。
这男人连她翻了几遍纸都数得清清楚楚。
陆寒霆这一路再没说话,吉普车在一号大院门口停稳之后,他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苏悦开门,动作和往常一样稳当,却少了平日里那种贴在她耳边叮嘱“慢点”的温度。
苏悦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走进院子,忽然觉得,这个醋坛子翻得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而此时此刻,高远正坐在赵刚的吉普车后座上,怀里抱着被没收了玫瑰花之后剩下的那叠草稿纸,满脑子想的都是体能训练到底能不能提升脑供血效率,以及特种连有没有黑板可以给他推公式。
他压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好日子在等着他。
京城郊外四十多公里的特种侦察连驻地,冬天的风从北边呼灌进来,营区周围全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和冻硬了的泥地。
赵刚的吉普车在下午两点钟准时停在连部门口,高远被赵刚从后座上薅下来的时候,还在用铅笔头在手心里算一道分子式。
蒋一舟从连部办公室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冬季训练服,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打量了高远三秒钟。
瘦竹竿一样的身板,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扣错了一颗扣子,手心上全是铅笔灰。
赵刚把蒋一舟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人给嫂子送了红玫瑰。
第二句:当着副师长的面送的。
第三句:当着全走廊的人喊崇拜嫂子的智慧,要给嫂子当助手,不要工资不要职级。
蒋一舟的脸色在五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杀气腾腾的转变。
三年前车祸的那天,是苏悦在他心脏停搏的情况下硬生生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在蒋一舟心中苏悦就是再生父母,陆寒霆就是亲大哥,谁敢碰嫂子一根头发他蒋一舟第一个不答应。
“放心。”
蒋一舟拍了拍赵刚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热情,“保证他活着出去,但出去之后绝对没力气给任何人送花。”
赵刚走了。
高远被蒋一舟带进了宿舍楼最东头的单间,里面只有一张铁架床、一条军用棉被、一个洗脸盆。
蒋一舟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高远:“高工,欢迎来特种连,从现在开始你是编外的特训兵,以后你的代号就是高材生。”
高远推了推眼镜,很诚恳地问:“蒋连长,训练之余我能不能借用你们连部的黑板?我有个配方的合成路径需要推演。”
蒋一舟的笑容更灿烂了:“当然可以,只要你每天完成训练科目就行。”
第二天凌晨五点,高远被一声尖锐的哨音炸醒。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外头零下十几度的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大喷嚏,然后被塞进一套肥大的冬训服里,背上压了一个二十公斤的沙袋,被蒋一舟赶到了连队操场上。
“全副武装十公里越野,限时一小时!”
蒋一舟吹着哨子站在队列前面,“高材生跟三班一起跑,落在最后的加罚五十个俯卧撑!”
高远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膝盖就开始打颤了。
第五公里,他的肺里全是冰冷的空气,每呼吸一口都在嗓子眼里割,眼镜片上全是哈出来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脚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第七公里,他吐了。
胃里的早餐全吐在了路边的枯草丛里,连苦胆水都翻上来了,两条腿抖得站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三班的战士们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偷偷扭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同情。
蒋一舟蹲在他旁边,掐着秒表,笑容和善:“高材生,还有三公里,要不要放弃?”
高远趴在地上,眼镜已经摔掉了一条腿,视野模糊一片,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蒋连长……这个训练量……对提升脑供血……真的有帮助吗?”
蒋一舟差点笑岔气。
第一天结束时,高远被两个战士架回宿舍扔在床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肉不疼的,脚底磨出了三个水泡,大腿内侧磨破了皮,两只手连筷子都握不住,晚饭是三班长喂到他嘴里的。
第三天,蒋一舟加了攀绳和泥潭匍匐前进。
高远从三米高的绳索上摔下来掉进冰水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泥浆冻成了壳,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眼镜摔得不成样子,他蹲在泥地上干呕了五分钟才缓过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