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把小女儿安顿好之后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坐在床沿上,拿起苏悦的右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拧干的温热毛巾慢慢擦拭她的手指和手心。
苏悦由着他擦,目光落在摇篮里两个并排睡着的婴儿身上,神色平静。
门外响了两下轻叩,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首长,有情况汇报。”
陆寒霆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起身走到门口,只开了一条缝。
赵刚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陆寒霆的眉头立刻拧紧了,脸上浮起一层薄冰似的冷意。
“让保卫处去拖走。”
苏悦在里面听见了,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等一下。”
陆寒霆转过身看她。
苏悦把被子往下拉了坐直了些,“赵刚,进来说。”
赵刚从门缝里侧着身子进来,站在屋子当中汇报,“嫂子,霍耀祖从昨天夜里一直跪到现在,额头磕破了一大片,嘴皮子冻得发紫,在门口喊您救命。”
苏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被陆寒霆擦干净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浅,带着一点精明的弧度。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陆寒霆眉头动了一下,“你要见他?”
“我坐月子呢,谁有空见他,”苏悦抬眼看着陆寒霆,“让赵刚去传话就行。”
她顿了一下,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钢笔和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递给赵刚。
赵刚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嫂子,明白了。”
陆寒霆把苏悦手里的钢笔抽走,放回笔筒里面,“写完了就躺下,月子里不能费神。”
苏悦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还是往枕头上靠了回去。
大院门口,霍耀祖已经跪了快两个小时了,意识都有些模糊,眼前的雪地开始发花。
吉普车的引擎声从铁门里面传出来,赵刚推开门走了出来。
围在附近看热闹的军属和路过的干事们都安静下来了。
赵刚走到霍耀祖面前站定,手里捏着那张信纸,低头看了他一眼。
“霍耀祖,我家嫂子让我带句话给你。”
霍耀祖拼命抬起头,嘴唇青紫,声音嘶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苏大夫肯点头救人!”
“别急着答应,先听清楚,”赵刚打断了他,展开那张纸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清晰极了。
“苏悦的原话是,看病可以。但霍家欠下的血债,不是金条和汇票能还的。你要是真想让你爹活命,就拿出让她觉得值的东西,用来抵消你们过去犯下的所有罪孽。”
赵刚把纸折好塞回口袋,又加了一句属于他自己的话。
“她还说了,拿不出来就继续跪着,跪死在这里也不关她的事。”
霍耀祖的嘴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赵刚转身往回走了。
围观的军属大姐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全是震动。
蒋嫂子拉了一下赵大姐的袖子,小声说,“我还以为嫂子会直接拒了呢。”
赵大姐摇了摇头,“苏悦这个人啊,脑子比谁都清楚,她不是心软,是觉得霍家手里还有能榨出来的东西。”
“这才是真本事。”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属感叹了一声。
雪还在下,霍耀祖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混着雪水往下滴,落在胸前的白衬衣上,像一朵暗红色的梅花。
他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拿捏过。
但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赵刚带完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霍耀祖就让招待所的前台帮他拨了一通长途到香港。
电话那头霍家的大管家一听少爷说苏悦开了口子,连声追问条件是什么。
霍耀祖沉默了很久,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她让我拿出能抵消所有罪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没说。”
管家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少爷,不管什么条件先应下来再说啊,老爷子昨晚又抢救了一回,再拖就真来不及了。”
霍耀祖挂了电话,在那张硬板床上坐了整一夜没合眼。
次日上午,他重新出现在一号大院门口。
这回他没有跪,只是站在警戒线外面,双手垂在身侧,眼眶深陷,胡茬布满了下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赵刚从里面走出来,表情淡然。
霍耀祖在冷风里开口,声音被冻得有些发颤,“赵同志,我想好了,请把我的诚意转告苏大夫。”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巨额汇票,下面压着几份盖了红戳的房契和地契。
“这是霍家在港城半山的祖宅房契,加上澳门两处物业的地契,还有现金汇票三百万港币,全部无偿奉上给苏大夫!”
赵刚看都没看那叠东西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直接念。
“嫂子的原话,霍家的钱她不要,房子更不稀罕,她有一份清单,上面写的东西霍家拿得出来就拿,拿不出来就滚。”
赵刚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霍耀祖一条一条念出来。
“第一,霍家在西德慕尼黑控股的精密医疗器械生产线一条,产品包括高精度显微手术刀全套模具和工艺,全部股权无偿转让,技术图纸原件随设备一起交付。”
霍耀祖的脸色变了。
“第二,霍家在日本名古屋持有的两条小型高速冷冻离心机核心部件生产线,全部股权及专利无偿转让,设备拆线后完好运抵京城。”
霍耀祖的身体开始摇晃。
“第三,上述三条生产线的全部技术人员花名册和培训档案一并移交。”
赵刚把纸叠好,塞回口袋,抬头看着霍耀祖。
“以上就是嫂子的条件,没有第四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