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悦的意识从剧痛中被撕裂开来。
滚烫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浸透了棉褥,浸透了被单,一股腥甜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漫开,紧接着就是一波排山倒海的宫缩,从腹底炸裂,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碾过去,疼得她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喉咙里逼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陆寒霆是被这声闷哼惊醒的。
他的右手还搭在苏悦的肚子上,掌心下是剧烈收缩的子宫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缩,血液直冲头顶,大脑里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苏悦!”
“羊水破了,”苏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叫赵刚,现在,立刻,去医院。”
陆寒霆猛地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但他毫无停顿,抓起床尾搭着的厚棉被,连被带人将苏悦整个裹住,双臂一捞,把她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在抖。
从战场上活着爬回来的人,被子弹穿过肩胛骨的人,用军刺捅进敌人喉咙眼都不眨一下的人,此刻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怀里的人。
苏悦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能感觉到陆寒霆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震得她耳朵嗡嗡响,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全部打在她的头顶上。
陆寒霆抱着苏悦冲下楼梯,光着的脚踩在每一级台阶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用肩膀撞开一楼的大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他眼睛都没眨,径直冲向隔壁赵刚的值班房。
“赵刚!”
一脚踹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屋里的赵刚从床上弹射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的枪。
“苏悦破水了,发动车!”
赵刚愣了不到半秒钟,裤子都没穿整齐就窜了出去,军大衣随手一抓披在身上,光着两条小腿跑向停在院子里的吉普车,手指冻得发僵还是一把拽开了车门跳进驾驶位。
引擎在寒夜里咳嗽了两声,第三下终于轰鸣着活了过来。
陆寒霆抱着苏悦钻进后座,被子的一角拖在雪地上沾了泥,他腾出一只手把被角掖紧,另一只手紧紧箍住苏悦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怕,不怕,我在,马上就到。”
苏悦攥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又一波宫缩碾过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陆寒霆的胸口,牙齿咬住他军装的布料,闷声都没吭一下,只有绷紧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
吉普车冲出一号大院的铁门,在暴雪覆盖的京城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打滑了一下,赵刚猛打方向盘稳住车身,一脚油门踩到底,车灯在漫天飞雪中劈开一道昏黄的光路。
红绿灯全部无视,路口值班的交通员看见车头的军牌连哨子都没来得及吹。
后座里,陆寒霆的嘴唇一直没有离开苏悦的额头,他不停地说话,声音又急又碎,平时那个杀伐果断、惜字如金的副师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快要被恐惧吞没的丈夫。
“快了,马上就到了,方主任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苏悦在他怀里闷声说了句:“你脚上没穿鞋。”
陆寒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在车底的光脚,脚底板已经被冻得发青发紫,他毫无知觉,也毫不顾忌。
七分钟。
赵刚把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程压缩到了七分钟,吉普车冲进军区医院大门的时候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形的黑痕,刹车声尖锐刺耳。
陆寒霆没等车停稳就踹开车门,抱着苏悦跳了下去,光脚踩在医院门口被积雪覆盖的水泥地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底板蹿上脊梁骨,他连颤都没颤一下,大步冲进急诊大厅。
“方主任!叫方主任!”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值班的小护士端着搪瓷缸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抬头看见一个满头是雪、双眼赤红、光着两只脚抱着个裹在被子里的孕妇的男人站在大厅中央,吓得脸都白了。
“陆、陆副师长?”
“特护产房,现在,所有人给我到位!”
小护士扔下搪瓷缸子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人,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值班医生从休息室冲出来,推着平车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陆寒霆把苏悦放上平车的时候,苏悦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瞬,他立刻又覆了上去,十指紧扣。
“我在,哪儿都不去。”
平车被推进特护产房的走廊,方主任的电话在同一时间被打通,值班医生在电话里急促地汇报着情况,电话那头传来方主任摔被子起床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方主任顶着一头乱发冲进产房,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扣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晃荡。
内检的结果让方主任的脸色沉了下去。
“宫口已经开了四指,羊水流失量偏大,”方主任摘下手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老大胎位正常,但是老二……半个月前车祸的撞击造成了胎位偏转,现在是横位。”
陆寒霆站在产房门外,隔着玻璃看见方主任凝重的表情,他的血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什么意思?”
方主任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双胞胎本身就比单胎风险高,老二横位加上羊水流失过快,顺产的话难产和胎儿窒息的概率极高,最坏的情况是,大人会力竭大出血。”
陆寒霆的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走廊的墙壁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方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产房,陆寒霆就那么靠在墙上,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脚底的冻伤已经开始渗血,他一点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