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技术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严厂长停了停,忽然对着台下弯腰,声音压得极低。
“我这个厂长,也欠苏顾问一个交代。”
台下老工人们一阵骚动,有人眼眶红了。
就在这时,礼堂大门打开,苏悦在陆寒霆搀扶下走进来。
她穿着深色棉袄,肚子已经显出来,步子不快,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可眼神平静锋利。
陆寒霆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护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扶着她手臂,谁看多一眼,他的目光就冷扫过去。
原本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
严厂长快步迎下台,“苏顾问,厂里对不住你。”
苏悦没有趁机发作,只看了一眼布告栏上的照片,声音清楚楚传遍前排。
“谁骂过我,我记着,但今天先不算账,刀还没成,战士们等不起。”
这话一出,几个技术员脸上更烫,却又被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头震住。
严厂长用力点头,“车间已经清查完毕,新炉料留样完成,所有人员重新排查,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苏悦转身看向陆寒霆,“我只进车间一小时。”
陆寒霆皱眉,眼里立刻浮出不赞成。
苏悦压低声音,“你昨晚答应过,真图纸启用时我必须在场。”
陆寒霆盯着她,胸口起伏片刻,终究把手里的怀表拿出来。
“一小时,到点就走,多一分钟都不行。”
苏悦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唇角轻轻动了下,“知道了,陆副师长。”
这一声带着点软意,陆寒霆眼底的冷硬被揉开,却还是板着脸扶她往车间走。
地下保密车间里,熔炉重新升温,特种钢料按编号堆放,所有原料批次都贴了封条。
苏悦把真正的绝密图纸交给严厂长,只让他和两名政审合格的八级工看关键部分,其余技术员只听分段指令。
“碳含量按这条线走,铬和钼的比例不能乱,炉温到点后不要凭经验拖时间,二十秒内出炉。”
她说得不急,却每一句都压在要害上。
原本心里还有几分不服的年轻技术员,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她不仅懂刀锋角度,还懂热处理曲线,懂晶粒细化,懂低温回火后的韧性保留,甚至连旧设备温差滞后都算进去了。
严厂长越听越心惊,忍不住问:“苏顾问,这些您从哪里学的?”
苏悦笔尖一顿,淡淡道:“医用刀具不合格,死的是病人,做医生的总要多懂一点。”
陆寒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着肚子仍把图纸压得稳稳的手,眼底心疼和骄傲搅在一起。
炉火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更冷,也更亮。
半小时后,第一炉钢水出炉。
苏悦亲自盯着淬火槽温度,要求记录员每隔十秒报一次温度变化,谁报慢半拍,她立刻纠正。
“不要看表面泡沫,看温度针回落,七十秒后提刀胚,不能抖。”
老钳工手心全是汗,却咬牙稳住夹具。
刀胚经过淬火、回火、粗磨、精磨,第一批真正的显微手术刀终于在午前送入检验室。
检验室外挤满了厂内骨干,门口有警卫把守,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苏悦坐在椅子上,陆寒霆把热水递到她手边,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脸色。
“喝水。”
苏悦接过来喝了一口,“别盯着我,盯测试。”
陆寒霆低声道:“测试没你重要。”
旁边方主任派来的医学助手差点把记录笔掉地上,赶紧低头装没听见。
测试开始。
第一把刀先做常规硬度,数据稳定。
第二步侧压,夹具缓加力,指针越过标准线,又越过两倍标准线,直到三倍标准线,刀身仍旧没有断裂。
检验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严厂长双手撑在桌边,眼睛死死盯着防护罩里的刀片。
“继续。”
侧压再加半格,刀身微弯曲后回弹,刃口没有崩裂,显微镜下看不到明显缺口。
老钳工猛地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旁边几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徒弟也红了眼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第三项显微切割精度测试,刀锋划过猪皮组织试样,切缘整齐,阻力比德国进口样刀还低。
负责记录的技术员声音发颤,“锋利度高于德国进口样刀百分之十七,切割边缘损伤更小,韧性测试超过军区标准三倍。”
检验室外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严厂长转身看向苏悦,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苏顾问,我们厂欠你一个服字。”
苏悦放下水杯,脸上没有得意,只指着记录表道:“三批稳定后才能定型,别高兴太早。”
可这一次,再没人觉得她冷。
几个年轻技术员挤到门口,脸涨得通红,终于有人先站出来,对着苏悦深深鞠了一躬。
“苏顾问,对不起,我前天说您是外行,说您拿军区压厂里,是我嘴欠,胡说八道。”
第二个也站出来,“我也说过风凉话,我认错,您要处分我,我没二话。”
第三个眼眶都红了,“您明明被冤枉了,还愿意拿真图纸救项目,我们服了,打心眼里服了。”
苏悦看着他们,沉默片刻,语气仍旧不算温和。
“认错的话我收下,以后进车间,把嘴管住,把手管稳,刀出问题,挨刀的是伤员,不是你们的脸面。”
几人头垂得更低,“记住了。”
陆寒霆站在一旁,眼底冷意终于淡了些。
下午,军区党委的红头文件送到第一军工厂。
文件由警卫员当众宣读,授予苏悦京城第一军工机械厂医疗特种器械生产特级监督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