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肩膀一缩,却还硬着头皮,“第一批还没上战场,不也没害死人吗?”
这句话刚出口,陆寒霆眼底的冷意骤然压下来,连赵刚都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陆寒霆把一份调查报告甩到老张脸上,纸页散开,几张汇款单据和社会关系调查表落在桌面上。
“你家老二最近收到三笔外地汇款,数额顶他三年工资,你侄女在南边有亲戚同海外商行来往,你本人上个月两次出入涉外饭店后街,你要不要继续装?”
老张的脸刷地白了,眼珠子乱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都是亲戚帮衬,我儿子要结婚,家里缺钱,谁家没点亲戚往来!”
陆寒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可怕。
“涉嫌破坏军工生产,按特务叛国查,你不说,保卫部门会查你全家,查你儿女单位,查你祖坟里有没有埋脏东西。”
老张整个人一抖,铁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陆寒霆盯着他,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给。
“你一个八级工,真要把全家拖进泥潭,替霍家那个躲在涉外饭店喝洋酒的少爷扛罪?”
老张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你怎么知道霍……”
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走,嘴巴猛地闭死,额头汗珠成串往下滚。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煤炉里炭火塌落的细响。
严厂长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赵刚手里的笔尖已经落在记录纸上,落得又快又狠。
陆寒霆靠回椅背,冷道:“继续。”
老张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崩溃般嚎哭起来。
“我没想当特务,我真没想叛国啊,我就是缺钱,霍家的人说只要让苏悦做不成刀,让国产刀丢脸,他们进口器械的生意就还能保住!”
严厂长一把抓住桌沿,十根指头抠得指节发白。
“谁联系你的,什么时候,给了什么好处?”
老张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霍耀祖身边的人,先在厂外头小饭馆找的我,说苏悦抢了霍家的财路,还说她一个乡下媳妇压在我们老工人头上,早晚把厂子折腾垮。”
陆寒霆声音没有起伏,“好处。”
老张颤着嘴唇,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十根大黄鱼,香港来的金条,先给了我,说事情成了还能送我儿子进南边外贸单位,再给我闺女一笔嫁妆。”
赵刚握笔的手顿住,严厂长猛地睁开眼,两只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十根金条!你为了十根金条,就敢毁军工厂的炉子,毁战士救命的刀!”
老张哭喊着把头磕在铁椅扶手上,“我鬼迷心窍,我真是鬼迷心窍啊,厂长,您看在我干了二十多年的份上,救我吧!”
严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抽他,却被赵刚一把拦住胳膊。
陆寒霆把记录本推过去,“金条在哪儿?”
老张抽噎着不肯开口,眼神闪烁得厉害。
陆寒霆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冷响。
“赵刚,通知保卫科,现在去他家,把煤棚、灶台、床板、鸡窝全拆了,拆不出金条,就把他老婆孩子一起带来问。”
老张瞬间抬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别抓我老婆孩子!他们不知道,他们真不知道!”
陆寒霆俯身看他,“那就说。”
老张闭着眼,泪水滚下来,嗓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煤棚最里面第三块地砖下头,往下挖半米,有个饼干铁盒。”
赵刚立刻合上记录本,转身就往外走。
严厂长跟着站起,“我也去,我要亲眼看看这个畜生把厂子的脸卖了多少钱!”
陆寒霆点头,安排两名战士留下看守老张,自己也披上军大衣往外走。
凌晨的厂区风硬得像刀片子,吉普车一路冲到家属区,车灯扫过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惊得几户人家披着棉袄出来张望。
老张家门被敲开时,他妻子吓得手里搪瓷盆哐当掉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问出了什么事。
赵刚没有废话,亮出手续后带人直奔煤棚。
煤棚里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和劈柴,战士们抡起铁锹清开杂物,严厂长站在门口,脸黑得能滴出墨。
第三块地砖很快被撬开,下面的土比旁边松得明显,铁锹挖下去不到半米,就碰到硬物。
一只生锈的饼干铁盒被挖出来,外面缠着油布和麻绳,赵刚用刺刀挑开绳结,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盖子。
车灯照进盒子里,十根金条整整齐码在红布上,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围在院外的家属们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声骂娘,还有人看着那盒金条吓得直往后退。
严厂长盯着那十根金条,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呼吸。
赵刚赶紧去拦,“严厂长,您这是干什么!”
严厂长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我该打!我管着这么大的厂,内鬼在眼皮底下投毒,我还让苏顾问受了半天的委屈,我该打!”
几个跟来的老工人站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白天他们也听过那些闲话,有人没拦,有人甚至跟着点过头,此刻看到金条,羞愧和愤怒一齐涌上来,烫得人站不住脚。
一名老钳工咬着牙骂,“老张这狗东西!前线多少娃等着救命的刀,他拿十根金条就敢卖了良心!”
另一人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们还说苏顾问外行,说她拿特权压厂里人,这话现在想起来,真该抽自己嘴巴子。”
赵刚把金条一根编号装袋,又让人照了相存档,所有证物当场登记造册。
陆寒霆从审讯室赶到时,正好看见那只铁盒被封进木箱。
他的眼神在金条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严厂长。
“人证物证已经齐了,霍耀祖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