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大院安静下来,冬风从槐树枝头刮过,院墙外的哨兵换了岗,苏悦拎着药箱出门时,陆寒霆正站在门口替她扣围巾。
他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颈侧时停了半瞬,低声道:“我陪你过去。”
苏悦抬眼看他,“虎子只是复诊,隔两条路,你刚开完会回来,手还没换药,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陆寒霆眉头压下来,“顾家那边人多,白天才出过事,我不放心。”
苏悦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声音淡淡的,“你不放心的是大院里那群嘴碎的,还是怕我被顾夫人留饭不回来?”
陆寒霆被她堵得眼底有了点笑,却仍旧把军大衣披到她肩上,“都不放心。”
苏悦没推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大衣,低声道:“我很快回来,你先把药换了,敢偷懒,我回来直接拆线重缝。”
陆寒霆盯着她,嗓音压得很沉,“媳妇,你现在管我管得越来越理直气壮了。”
苏悦拎着药箱往外走,头也没回,“不服就忍着。”
陆寒霆站在门檐下,看着她走远,眉眼里的冷意慢慢散开,可等她身影消失在路灯底下,他脸上的温度又冷了下去。
顾家小楼灯火通明,虎子已经退了惊,正窝在顾明珍怀里喝温水,见苏悦进来,立刻伸出小手,哑着嗓子喊:“苏姨。”
苏悦走过去,把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又听了呼吸,检查喉部和胸廓起伏,确认没有喘鸣和发热,神色才松了些。
顾明珍一整天绷着的心终于落地,握住苏悦的手道:“苏同志,今天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我顾明珍记一辈子。”
苏悦收起听诊器,“孩子没事最要紧,今晚少说话,明天再吃软烂的粥,三天内不能碰坚果和硬糖。”
顾明珍连连点头,旁边的保姆拿着本子把每一句都记下来,眼神里全是敬服。
虎子抓着苏悦袖口,小声问:“苏姨,我以后还能吃核桃吗?”
苏悦看他一眼,“能,但要嚼碎,不能边跑边吃,也不能听见谁嚷嚷就吓得往下吞。”
虎子缩了缩脖子,乖乖点头,“我以后不听王奶奶说话,她声音太大。”
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顾明珍脸色冷了半分,却没在孩子面前发作,只摸了摸虎子的头。
等虎子被保姆抱去休息,顾明珍才带苏悦进了书房,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书房里摆着不少旧书和军报,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战地合影,顾明珍坐下后,看了苏悦一会儿才开口。
顾明珍眼神亮了些,“你在边境疫区的事,我家老头子听了不止一遍,显微手术刀的事也知道。”
顾明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烫着红章的函件,推到她面前,“到该说话的地方去说,别让真正有用的东西,埋在小书房里发霉。”
苏悦低头看去,封面上印着全国医学学术交流大会特邀代表函,落款盖着卫生部的大红公章。
她抬起眼,“顾夫人,这规格太高了。”
顾明珍语气利落,“高什么高,能救命的本事就该坐在前排。难道让那些只会翻旧本本的人占着位置,继续把年轻同志压在门外?”
苏悦指腹按在函件边缘,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马上接下,“我资历浅,去了怕惹人不痛快。”
顾明珍冷笑一声,“他们痛快不痛快,和病人的命有什么关系?真金就该拿到太阳底下照,谁眼疼谁闭眼。”
苏悦看着她,片刻后把函件收好,声音不高却很稳,“既然您给了这个机会,我就去。”
顾明珍满意地点头,“明天我让警卫员送你过去,谁敢在门口拦你,就让他来找我。”
苏悦从顾家出来时,夜色已经沉了,路灯把雪后的地面照得发白,她踩着硬冷的路面往回走,刚进自家院门,脊背忽然绷紧。
那是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极轻,极细,藏在远处黑暗里,换作普通人只会当成风吹树影,可苏悦在生死线上走过太多次,身体比脑子更早反应。
她没有停步,照常推门进屋,把药箱放在门厅的柜子上,又随手摘下围巾,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陆寒霆从厨房出来,袖口挽着,左手缠着新换的纱布,“回来了,虎子怎么样?”
苏悦扫了眼他手上的纱布,确认没敷衍,才道:“没事,顾夫人给了我一张全国医学大会的特邀函。”
陆寒霆眼底一亮,随即沉声道:“这是好事,你本来就该站到那里。”
苏悦淡淡嗯了一声,走进书房,“我整理一下手稿,你先睡。”
陆寒霆看着她背影,没有追问,只坐到客厅的旧沙发上,顺手把腰间的枪套往手边挪了挪。
苏悦关上书房门,拧开绿罩台灯,手指在抽屉边停了片刻,意识沉入医疗空间,红外热成像画面瞬间铺开。
院墙外三十多米处,一团人形热源蜷在旧招待所后墙阴影里,姿势压得很低,正对着她书房窗户的方向。
苏悦嘴角缓缓压出一丝冷意。
宋明远才进看守所没几天,残党已经咬上门来了,这些人真是死到临头还惦记着翻盘。
她没有惊动陆寒霆,因为一旦现在抓人,只能逮住一个偷鸡摸狗的小卒,背后的人还会缩回洞里。
要收拾,就连根拔。
苏悦取出牛皮纸袋,里面是她整理了几天的“中西医结合创伤修复”手稿,纸页上写满缝合、清创、感染控制和组织再生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