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南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灌木丛,再次传来极其细微的叶片摩擦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帐篷外呼啸的山风盖过,却清晰地钻进了苏悦的耳朵里。
她擦拭医疗托盘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下意识地收紧,野战医院练就的警觉像针一样刺破了连日疲惫带来的迟钝。
这不是野猪或者麂子,野兽的动作带着本能的拖沓与试探,而这个声音的节奏精准、落脚轻盈,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类在刻意隐匿行踪。
苏悦的目光倏地投向帐篷帘布外那片浓重的黑暗,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全营上下,从陆寒霆到最普通的卫生员,大部分都被这场人为的生化袭击拖垮了精力,此刻正是防御最薄弱、警惕性降到谷底的时刻。
有东西,正摸过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苏悦背过身,面向帐篷最里侧堆积的医疗箱,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那个随身携带的医疗空间,她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指令,瞬间唤醒了被归类在“野外生存与侦查”模块下的一件小型设备,那是一款便携式微型红外热成像仪。
苏悦没有实体取出它,而是直接调用了它的核心感知功能,将外部环境的热源分布以意念的形式直接投射在自己的脑海视界里。
嗡的一声细微震颤。
细微到不存在的电子运转感在颅内扩散,随即,一幅由深浅不一的红色、橙色和黄色光点构成的热源地图,清晰地覆盖了她眼前的黑暗。
以她所在的医疗帐篷为圆心,半径五百米内,所有拥有高于环境温度的活体热源都无所遁形。
正常警戒哨位的士兵热源稀疏而固定,几个重症帐篷里的热源虚弱而密集,而在南侧那片漆黑的灌木丛与雨林交界地带,十三个格外醒目、呈标准三角战斗队形缓慢移动的深红色人形轮廓,正如同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朝着医疗核心区包抄过来。
他们彼此间保持着精准的战斗距离,移动路线诡异地绕开了所有明暗哨位,目标明确得令人心头发冷。
苏悦猛地睁开眼,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家伙是谁派来的,又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立刻叫醒陆寒霆。
几步冲到陆寒霆的行军床边,他刚因为药效暂时退烧沉睡不久,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又轻又浅。
苏悦伸出手,不是轻轻摇晃,而是用了些力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拍了拍他滚烫的脸颊。
“醒醒!陆寒霆,快醒醒!”
苏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陆寒霆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长期的战场生涯让他即使在深度睡眠中也保持着一触即发的警觉,对上苏悦那双写满“紧急”二字的眸子,他眼底残存的睡意瞬间蒸发,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怎么了?”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左手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南边雨林,十三个人!”
苏悦语速快得没有一丝停顿,直接将脑海中的信息转化成最简洁致命的坐标,“呈扇形战斗队形,距离帐篷大概三百五十米,正在以每分钟二十米的速度渗透!他们完全避开了岗哨,武器我看不清,但至少两人配备了长管枪械,热源显示有反光,绝对带了高倍瞄准镜!”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得发疼。
这不是猜测,而是基于“上帝视角”的绝对情报。
陆寒霆眼底掠过一丝骇人的寒意,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专注与嗜血。
他没有追问苏悦是如何“看到”这一切的,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他无法理解、却无条件信任的奇迹。
他一把扯掉连接着手臂的输液针头,动作狠厉得像是对待敌人,针眼处立刻涌出血珠,他也浑不在意,伸手就去够床边那把保养得油亮的五四式军用手枪。
“赵刚!”
他对着帐篷外低喝了一声,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穿透黑暗的凌厉杀气。
“到!”
帐篷帘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掀开一角,赵刚那张黑沉的脸出现在外面,一直守在最近的位置,警惕性从未松懈。
赵刚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寒霆拔掉的输液管和握在手里的枪上,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就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枪口低垂,保险已经推开。
“叫醒所有能动的侦察连弟兄,无声集合!”
陆寒霆一边沉声下令,一边试图将腿挪下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他仍在对抗感染的身体,额角的青筋狠狠暴起,“告诉他们,有老鼠钻进来了!数量十三,带了重家伙,可能有特等射手!按三三制战术散开,把医疗帐篷给我围成铁桶,连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
赵刚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消失在帘子外,只留下几声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呼哨,如同夜鸟的鸣叫,迅速唤醒了潜伏在营地各处的精锐力量。
苏悦看着陆寒霆额头上因为强忍疼痛和虚弱而冒出的更大汗珠,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要崩断。
她冲过去,双手死死按住他正要站起来的肩膀,力气大得自己指尖都在发白,红着眼眶歇斯底里地低吼:“你疯了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出去就是送死!让赵刚去,让侦察连的兵去!”
陆寒霆抬起眼,看向她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反过来紧紧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陆寒霆的声音因为高热和感染而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钢铁里淬炼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和偏执:“我是这里的指挥官,苏悦!没有让我的媳妇顶在最前面,替我去挡枪子的道理!”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凶狠与决绝,“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守好你那些药,守好你自己!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站着,就绝不让任何杂碎踏进这顶帐篷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