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凝住了。

    大狗铁蛋警觉地竖起耳朵。

    陆寒霆站在门口,军装刚套了一半,胳膊还挂在袖管里,身前的扣子敞着。

    他脸上没透出半点慌乱。

    那神情,就跟在战场上撞见敌军增援一模一样——没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快速计算。

    “命令谁签发的?”

    “总部纪检处,盖的是总部的红头大章!”

    赵刚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副参谋长刚接的电话,他想硬顶一下,没顶住!人家说这命令压根不走军区,直接从四九城空降的。”

    苏悦站在门边,手指死死抠着木门框。

    硬邦邦的木头硌得掌心生疼。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听懂了赵刚话里的凶险。

    军区一级的命令,副参谋长还能仗着老资历拦一拦。

    总部的命令,那就是泰山压顶。

    白家的手,伸得比她预料的还要长、还要黑。

    陆寒霆面不改色,把军装扣子一颗一颗系得严丝合缝。

    “来几个人?”

    “纪检处下来俩人,军区保卫处跟着配合执行。”

    “什么时候到?”

    “最迟明早八点。”

    陆寒霆系好最后一颗风纪扣。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桌边,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

    苏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陆寒霆回头深看了她一眼。

    紧接着,他拉开抽屉,把配枪放了进去,“吧嗒”一声推上。

    “你看。”

    陆寒霆嘴角勾起个清浅的弧度,“我收了。”

    苏悦的鼻尖猛地一酸。

    “赵刚。”

    陆寒霆转过头,眼神已经恢复了狼一般的凌厉。

    “交代你几件事。”

    “第一,通知黑鹰,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死守在苏悦身边,一步不准挪。第二,立刻联系陈首长,把情况如实报告。第三——”

    陆寒霆顿了一下,语气不容商量。

    “把我的枪锁进连部枪库。没我的命令,别让任何人拿到!”

    “是!”

    赵刚眼眶憋得通红,死死咬着牙应了声,转身抹了把脸,大步冲出院子。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只剩苏悦和陆寒霆。

    苏悦往前逼近两步,站定在他跟前。

    “隔离审查这套我懂。你不能离开指定屋子,不能见外人,不能通电话。”

    苏悦一条一条地往下顺。

    这语气听着平稳,跟她在手术台上报病人血压时一模一样。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陆寒霆伸出长臂,一把攥住她的手。

    男人的掌心干燥、滚烫,烫得苏悦心头一栗。

    “苏悦。”

    “嗯。”

    “还记不记得你在会议室里说的话?”

    陆寒霆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说化学反应不会说谎。”

    陆寒霆看着她的眼睛:“那天在医院,我拔枪吓唬政工干部,这事儿确实犯了纪律。白底黑字,抹不掉。”

    “但老子不后悔。”

    “陆寒霆——”

    “听我说完。”

    陆寒霆手上加了点力道,把她往前拽了拽。

    “隔离审查不是拉出去打靶。白家想拿这破事把我彻底拉下马,他们还差得远呢。但这段日子——”

    陆寒霆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一个人在外面,撑得住吗?”

    苏悦反手一握,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我是拿手术刀的,手稳得很,没啥事是我撑不住的。”

    陆寒霆终于笑了。

    他猛地低头,灼热的唇重重磕在苏悦的额头上。

    “等我回来。”

    和凌晨在灶房里说的字眼一样。

    可此刻的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苏悦重重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两个穿着笔挺灰军装、肩上没带任何标识的纪检人员,准时踏进家属院。

    军区保卫处的四个人满脸严肃地跟在后头。

    陆寒霆早就穿戴整齐,像一棵松树般杵在院里。

    军装没有一丝褶皱,军帽戴得板正。

    腰间的枪套是空的。

    铁蛋趴在陆寒霆军靴边,不安地呜呜叫着。

    陆寒霆蹲下身,揉了一把狗脑袋。

    “看好家。”

    铁蛋像是听懂了,大尾巴耷拉了下来。

    苏悦安静地站在大门口。

    陆寒霆走上前,没拥抱,也没磨叽半句废话。

    他只从兜里掏出一串带着体温的钥匙,塞进苏悦手里。

    “抽屉里有封信,给陈首长的。要是七天内我没出来——你让赵刚送过去。”

    苏悦紧紧攥住钥匙,硌骨头的凉。

    “用不了七天。”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

    陆寒霆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迈步出门。

    纪检人员在前头引路,保卫处的人在后头跟着。

    陆寒霆的背影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还是平时那种六亲不认的稳当。

    苏悦靠在门框上,就这么冷眼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拐过红砖墙,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公共水龙头边上,几个端着搪瓷盆的军嫂僵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悦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钥匙,转身进屋,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陆寒霆的配枪。

    枪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陈首长亲启”。

    苏悦连碰都没碰那封信。

    她干脆利落地把抽屉推进去,“咔哒”一声锁死。

    坐到缺了漆的八仙桌旁,苏悦端起昨晚那半杯凉白开,一饮而尽。

    顺着窗棂望出去,早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张铁架床上,被褥上似乎还留着男人的身形凹痕。

    苏悦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清脆地敲了三下。

    随后,她霍然起身,把白大褂往臂弯里一搭,抓起帆布挎包。

    苏悦蹲下身,拍了拍铁蛋的狗头。

    “走,去医院。”

    铁蛋歪着大脑袋瞅了她两秒,骨碌一下爬起来,摇了摇尾巴。

    苏悦推出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黑鹰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那儿。

    他肩上的军用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头揣着折叠军刺。

    “嫂子,去哪?”

    黑鹰满眼血丝。

    “上班去。”

    苏悦腿一抬,利落跨上车座。

    “然后呢?”

    苏悦脚底发力蹬动踏板,清脆的链条声在七零年代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清冷的杏眼里闪着骇人的利芒。

    “然后,把他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