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放下粥碗,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院门外停着一辆新军用吉普车,车身上喷着部队番号。
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军装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下巴微微扬着,一看就是那种在机关大院里长大的人。
女人身后跟着两个男兵,一个扛着医疗箱,一个拎着一摞文件夹。
苏悦回头看了陆寒霆一眼。
陆寒霆面无表情,手指在被子上用力摁了一下,这是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认识?”
苏悦问。
“林曼。”
陆寒霆开口了,声音平淡。
“军区医院外科的军医,她父亲是后勤部副部长。”
苏悦的眉毛挑了一下。
高干女军医背景不一般,还是外科同行。
有意思。
“她跟你什么关系?”
陆寒霆看了苏悦一眼。
“没有关系。”
苏悦从这人的语气里品出了点东西。
陆寒霆认为没有关系。
也就是说,对方可能不这么认为。
苏悦在心里给这位林军医打了个标签,疑似竞争对手。
院门外又响起了那个声音,透出几分催促。
“有人在家吗?请开门。”
苏悦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
林曼站在门外,第一眼看到的是苏悦。
林曼的目光从苏悦的旧棉袄扫到打了补丁的布鞋,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苏悦很熟悉。
林曼在进行过滤,直接把人当成了透明。
“你是陆家的……帮工?”
林曼问。
苏悦靠在门框上,慢悠悠的开口。
“我是陆寒霆的妻子。你哪位?”
林曼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曼重新打量了苏悦一遍,这次看得仔细了。
苏悦虽然穿的普通,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灵泉水喝了这么些天,皮肤白皙,一双眼睛亮得能映人。
林曼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我是军区医院外科军医林曼,奉上级指示,带医疗组来为陆寒霆同志做伤残评估复查。这是公函。”
林曼从身后男兵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过来。
苏悦接过来扫了一眼,盖着军区卫生处的公章,格式规范,看着确实是正规公函。
但这几个字让苏悦眯起眼睛。
这个时间点来做复查有点巧合。
昨天刚做完手术,陆寒霆的脚趾刚能动,今天军区的医疗组就到了?
或者是有人在盯着。
苏悦把文件收了,侧身让路。
“进来吧。”
林曼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周。
三间破土坯房和歪斜的院门,角落里还有一条摇尾巴的黑狗。
林曼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整。
苏悦推开正屋的门。
“请。”
林曼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炕头的陆寒霆。
女军医的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寒霆,好久不见。”
这声音跟刚才在门口不同,柔和了许多。
陆寒霆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军医,什么事。”
陆寒霆直接叫了职务。
林曼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这女人很快调整过来。
“我奉命来给你做伤残复查。上头一直关注你的情况,如果恢复的好,你的退伍手续有可能被撤回。”
林曼边说边蹲下来打开医疗箱,取出听诊器和血压计。
女人的动作专业,手法利落。
苏悦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在飞速盘算。
如果林曼做全套检查,肯定会发现陆寒霆腰部的手术切口。
手术切口还没拆线,纱布包扎的痕迹盖不住。
一旦被发现,林曼定要盘问主刀大夫的身份,还会追查手术地点和那些医疗器械的来源。
以苏悦现在的身份,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媳妇,解释不通这些。
苏悦快步走到炕边,对林曼笑了一下。
“林军医,我给你倒杯水。检查之前,能不能先说一下都查哪些项目?”
林曼抬头看了苏悦一眼,眼神透着几分高高在上。
“常规检查加神经功能专项测验,量血压,听心肺,测腱反射,还要检查双下肢的感觉和活动能力。”
苏悦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血压和心肺这两项查不出手术痕迹。
腱反射看的是膝盖下方,这也没事。
棘手的是双下肢检查,如果林曼要求陆寒霆翻身查看脊柱,切口就藏不住了。
苏悦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林曼。
“林军医辛苦了,水您先喝着。我家这条件简陋,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您尽管说。”
苏悦嘴上客气,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对策。
趁林曼喝水的间隙,苏悦走到炕边,弯腰给陆寒霆整理被子,嘴唇贴到陆寒霆耳边。
“你的手术切口不能让林曼看到。待会检查的时候,你就说后腰有旧伤,翻身的时候疼的厉害,不方便脱衣服。”
陆寒霆的眼珠动了一下,无声的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曼放下水杯,开始检查。
血压正常偏高,心肺功能良好。
这两项数据就让林曼有些意外,一个瘫痪大半年的伤员,心肺功能不该这么好。
林曼掏出小锤子测膝跳反射。
锤子敲在陆寒霆的右膝髌骨下方。
小腿微微弹了一下。
女军医的手停住了。
林曼又敲了一下左膝。
左腿也弹了。
幅度不大,但清清楚楚。
林曼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盯着陆寒霆。
“你的腱反射恢复了?”
陆寒霆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前段时间腿上偶尔有点反应,我以为是抽筋。”
林曼放下小锤子,伸手就要去掀军毯。
“我需要检查你的脊柱。把上衣脱了,翻个身。”
苏悦在旁边适时的开口了。
“林军医,他后腰上有旧伤,翻身的时候压到伤疤会疼。能不能就保持这个姿势检查?”
林曼冷冷的扫向苏悦。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你懂医?”
苏悦连连摇头,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懂,我就是心疼我男人。这人每次翻身都疼的龇牙咧嘴的,我一个当媳妇的实在看不下去。”
苏悦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故意加重了语气,透着宣誓主权的意思。
林曼的眼角跳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林曼咬了咬牙,没有坚持要求翻身。
“那暂时先不查脊柱。但这个腱反射恢复的情况,我需要带回去做详细分析。”
林曼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表格,开始记录数据。
苏悦注意到林曼记录的时候,笔尖在那一栏停了很久,要把纸张戳破。
林曼写完了,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林曼看了一眼苏悦,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陆寒霆,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寒霆,你的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好很多。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的。”
林曼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
“不过,如果上头决定对你进行进一步的医学评估,可能需要你去军区医院住院检查。到时候就得服从组织安排。”
林曼看向苏悦。
“就不需要家属陪护了,军区医院有专门的卫生员和医疗队伍。”
苏悦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让乡下媳妇到时候靠边站。
苏悦笑了笑,没接这茬。
“林军医慢走,路远注意安全。”
林曼带着两个男兵走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悦关上院门,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
“这个林曼很不简单。”
陆寒霆靠在炕头,面容没有波澜。
“她对你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苏悦直接问。
陆寒霆沉默了一阵。
“林曼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来找过我几次。我没给过任何回应。”
“后来我受了伤,这女人主动请缨来参加会诊,被我拒绝了。”
苏悦挑了下眉毛。
“所以你拒绝了林曼,这女人这回换了个身份又回来了。打着军区医疗组的旗号,名正言顺的来查你。”
陆寒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悦站起来,把桌上喝剩的粥碗收了。
“林曼回去肯定会报告你的腱反射恢复了。军区那边一旦重视起来,后续的检查只会更加繁杂。到时候你身上的手术痕迹瞒不住。”
“所以呢?”
苏悦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陆寒霆。
“所以你得在他们下一次来之前,练到能站起来。”
苏悦挺直了脊背开口。
“他们要看到的必须是一个已经站起来的军人。只有这样,你才能牢牢掌握主动权,不管是对军区,还是对那位林军医。”
陆寒霆看着苏悦。
“你就这么怕她抢走我?”
苏悦手一抖,差点被粥碗砸到脚。
“谁怕了,我这是在给你分析局势。”
苏悦端着碗快步走出去,脸上的热度从脖子一直到了耳朵根。
陆寒霆看着苏悦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门口的铁蛋晃着尾巴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四十里外的县城武装部。
赵刚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桌上堆着一摞待批的民兵训练计划。
邮递员送来了当天的信件,赵刚随手翻了翻,有公社通知和县里的文件,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但右下角贴着京城的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是五天前。
信封背面,用铅笔轻轻写着一个编号。
赵刚认出了那个编号,那是老部队的代号,专用于内部通讯。
赵刚脸色变了。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他用裁纸刀快速挑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工整。
赵刚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赵刚把纸条塞回信封,锁进了办公桌底层的保险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张,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院子里停着二八大杠。
赵刚跨上车蹬了两脚,车轮飞转,朝着陆家村的方向冲了出去。
赵刚一边骑,一边嘟囔了一句。
“上头不光没放弃霆哥,还派了一只鹰过来盯梢……这事,得赶紧告诉他们两口子,晚了怕是要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