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环缝焊到只剩六米时，马建设站在高架平台上，头灯扫过巨大的钢壁，焊枪火花一串串落下去，砸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再慢半厘米，整圈就要重校。”他冲下面喊。
雷小虎抱着检测仪站在舱体侧面，抬头盯着焊缝走向。
“焊口热变形还压得住，继续！”
马建设没废话，手里的焊枪往前一送，弧光再度铺开。整座二期主真空舱的外壁，已经被一层一层包进钢骨里，直径三十二米的巨型圆舱压在地基上，像一口准备吞下天空的黑井。
叶鸣走进施工区时，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他停在舱门外，看了两眼焊缝，又看向旁边的吊装轨道。
“进度。”
马建设从平台上跳下来，摘掉面罩。
“主体结构封完了，剩最后一道检测。等焊缝探伤过关，今天就能封门。”
叶鸣点头。
“光封门不够。探路者要进舱，模拟要跑满七十二小时，任何一处漏气都算废。”
“明白。”马建设把报告翻开，“我把双层密封圈也做了备件，抽气泵、温控管、故障旁路全单列。舱里一旦有异常，十五秒内能切到外循环。”
叶鸣扫过数据页，直接把笔递回去。
“别留侥幸。”
“不会。”
不远处，魏长庚和季宗平已经站在入舱口。探路者探测器被牵引车送到缓冲区，银灰色外壳在检修灯下泛着冷光，光谱仪载荷舱已经提前锁好，线缆和接口一条不差。
魏长庚抬手摸过探测器外壳，语气压得很稳。
“推进端、测控端、光谱端全部重新复核过，真空测试过后，才能进发射总装。”
雷小虎把最后一份校验单递过去。
“舱体密封条换了三遍，抽气口也重新加了柔性套管。等下进去，先跑常压自检，再抽到深真空。”
季宗平看着那份单子，问得很直接。
“七十二小时高低温交替，能扛住？”
“能。”雷小虎答得干脆，“扛不住，我拆了重做。”
叶鸣转身看向总控台。
“现在开始。”
马建设抬手按下封舱指令。两扇厚重舱门沿着轨道缓缓合拢，液压锁扣一格一格咬死，闷响在地下厂房里连成一片。等最后一道红灯转绿，整个真空舱彻底成了一个封闭世界。
宋茵拿着文件夹走来，低声汇报。
“青山大学那边，今晚留守的学生已经分批回去休息，食堂加班班次也调好了。航天基地这边，夜班补助和检测组津贴都已入账。”
叶鸣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
“按项目编号走，别串账。”
“都分好了。”
“好。”
他抬头，望向主控屏。
“抽气。”
控制室里，周启航手指落在按钮上，数十台抽气泵同时起动，低沉的轰鸣顺着地基往下钻。屏幕上，舱内气压曲线开始下滑，绿色数值一格一格往下掉。
林野盯着数据流。
“降速正常，第一道密封圈无泄漏。”
“第二道也稳。”雷小虎紧跟着报，“底部接口无异常。”
魏长庚双手背在身后，盯着温度曲线。
“继续抽，别停。”
时间一点点往前推。常压测试过后，探路者被固定在中心台架上，测控臂、热控臂、姿态臂全部接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银鸟。舱门外部的观察窗亮起，内部模拟太阳光源点亮，温控模块开始接管环境。
“进入低压段。”
“进入真空段。”
“舱内压力到位。”
叶鸣站在最前排，视线没有离开主屏。
“开始高低温交替。”
冷却模块先动，白雾沿着舱体内壁翻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急坠。十几秒后，舱内温度落到零下百余度，探路者表面的防热涂层在灯下没有一点裂纹。
下一轮升温启动，高温灯阵点亮，内部温度一路抬高。探路者外壳仍旧稳在安全区间。
林野盯着实时信号，语速很快。
“温控阈值稳定，载荷舱无形变。”
“光谱仪开机。”魏长庚下令。
数据包跳出，频谱图平稳展开，分辨率没有任何飘移。
宋茵站在后排，手里攥着记录板，声音都轻了些。
“这不是试验舱，这是把月轨环境搬到地底下了……”
叶鸣没回头。
“这还不够。”
他抬手指向屏幕。
“继续。跑满七十二小时。”
夜色从基地上方慢慢压过去，真空舱里却像另一个白昼。高低温循环一轮接一轮，探路者始终稳在中心台架上，姿态数据没有偏半格。到了第三十六小时，推进系统启动低功率自检，所有反应都在预设值内。
雷小虎看着曲线，咧了下嘴。
“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还硬。”
“别松。”魏长庚提醒，“最怕最后十小时出偏差。”
他话音刚落，探测器尾部一组姿态喷口突然亮起微光。
林野眼神一沉。
“喷口压力有回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控制室里的人同时朝屏幕看去。只见推进端的冷却流道在极寒段后出现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压差波动，数值小得几乎能忽略，可在全尺寸测试里，这就是问题。
“查来源。”叶鸣开口。
周启航已经把分层数据调出来。
“是热循环后，尾部第二组导流片有微弱形变，不影响当前运行，但如果进月轨，连续曝光时间长了，可能把姿态修正推到边缘。”
雷小虎当场接话。
“我进去。”
马建设按住他。
“现在舱里是真空状态，你进去干什么？”
“换导流片。”雷小虎说，“这点毛病拖到发射就是麻烦。”
叶鸣看着屏幕，直接下令。
“开维护通道，切外循环，五分钟内处理掉。”
“收到。”
维护臂伸入舱内，雷小虎穿着重型作业服进去，整个人被吊在机械臂下方，手上动作又快又准。旧导流片拆下时，边缘确实有细微应力痕，他只看了一眼，直接换上新的。
魏长庚在外头盯着回传画面。
“锁紧扭矩再提两分。”
“提上了。”雷小虎声音从耳麦里传出，“你再挑刺，我就把你那份图纸也重画一遍。”
“少贫。”魏长庚哼了一声。
五分钟后，舱内重新恢复运行。曲线回归平稳，热控读数干净得没有半点多余抖动。
叶鸣看了一眼时间。
“继续跑。”
七十二小时整点到来时，主屏上的结果页自动展开。各项指标一排排跳出，密封、热控、姿态、供电、载荷、通信，全绿。
林野把最后一组数据核对完，抬头。
“全尺寸真空测试通过。”
控制室里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秒，压着的呼吸全松开了。
雷小虎把头盔往旁边一放，抹了把额头。
“终于能往外送了。”
季宗平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连看了两遍。
“这套环境条件，够探路者进月轨。”
魏长庚把签字笔拿起，在通过栏上落了名。
“可以转运。”
叶鸣接过报告，直接签下审批。
“把探路者送主发射台。”
话音落下，早就等在旁边的运输组立刻动起来。探测器被固定进低震动转运架，外层再套一圈防尘罩，轨道车沿着地下通道缓慢前行。灯光一盏盏掠过，银灰色的探测器安静得很，却压得人胸口发紧。
宋茵跟在旁边，压低声音。
“校长，今晚发射台周边已经实施灯光管制，外围只留检修灯。”
“好。”
“还有，深空之眼那边已经切到发射模式。”
叶鸣抬眼。
“外头呢？”
“安静得很。”
“那就好。”
主发射台上，探路者被吊装到位，四角锁扣逐一扣死。夜幕压住山脊，整个基地只剩低亮度的指引灯，远远看去，发射台像一柄插在地里的巨刃。
楚将军披着风衣赶到时，探路者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对接。
他站在台下，看了几秒，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
“这回真要偷偷送上天了？”
叶鸣没抬头，手里还在核对姿态参数。
“不是偷偷。”
“那是什么？”
“静悄悄送上去。”
楚将军盯着那台探测器，半晌才笑了一声。
“你这做派，真是越来越像搞大动作了。”
“动作不大，月背不一定认账。”
楚将军看了叶鸣一眼，没再追问，只抬手拍了拍发射台护栏。
“军方外围照旧，发射区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
“辛苦。”
“少来这套。”楚将军抬下巴，“什么时候点火？”
叶鸣看向发射控制屏。
“等所有链路最后确认。”
“好，我等着看。”
深夜十一点，探路者静静立在发射架上，底部推进模块已经完成加注，太阳能帆板折叠收拢，像收住锋芒的刀面。外部照明全部熄灭，只剩指向天空的几道检修灯，把银灰色船体切出冷硬轮廓。
林野最后一遍核对轨道参数。
“地月转移窗口还有四十七分钟。”
周启航把飞控程序逐项过完，抬头看叶鸣。
“发射序列就位。”
雷小虎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终端线缆，没说话，只盯着那台探测器。
魏长庚望着主屏上的倒计时框，声音压得很稳。
“等它进轨，第一批月背数据就回来了。”
叶鸣把手按在控制台边缘。
“按预案走。”
楚将军在通讯里下令。
“空域清场完成，海上测控船就位。”
控制室灯光暗到只剩屏幕光。倒计时框开始跳动，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往前落。
探路者底部，幽蓝的推进光慢慢亮起。
发射台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点火准备。”
“一级推力建立。”
“二级链路稳定。”
叶鸣抬眼看向屏幕。
“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