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的车停在校门口时,周一的早读铃刚响。
宋茵小跑着进办公室,脸色有点紧。“叶校,督导组到了,五个人,组长是基础教育科的孙立。”
叶鸣正在签建材验收单,笔没停。“来得挺快。”
“举报信一封接一封,他们顶不住,只能走流程。”宋茵压低声音,“要不要先把账目挑,把那些……”
“挑什么?”叶鸣抬眼,“全摊开。”
“全……全摊开?”
“对。”他放下笔站起来,“账目、师资、助学金、心理辅导记录,一样不留。他们想看什么,给什么。”
宋茵愣住了。别的学校遇上督导,恨不得藏三层皮。叶校倒好,主动把家底往外掏。
会议室里,孙立带着人坐下,公事公办地翻开文件夹。“叶校长,这次核查,主要针对网传的资金问题,希望学校配合。”
“配合。”叶鸣把一摞装订好的材料推过去,“这是近一年的完整审计报告,每一笔进出都有原始凭证。这是教育局的备案回函,盖了章的。这是助学金发放明细,脱敏版,哪个学生、什么情况、领多少,全在里面。”
孙立翻开第一页,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着。
翻到第三页,皱纹松了。
翻到第十页,他抬头看了叶鸣一眼。
“这账……做得也太细了。”旁边一个年轻科员忍不住开口,“学生报销课外书的钱都记着?”
“记着。”叶鸣点头,“一块两块也是钱,学生的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孙立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心理辅导记录、食堂菜单审核单、高考保障基金台账……一本,摊在桌上,像一面照妖镜。
他越看越慢。
“叶校长,”他终于合上文件夹,“我办督导十几年,见过装的,见过糊弄的,见过临时补材料的。”他顿了顿,“你们这个……是真做出来的。”
叶鸣笑了笑,没接话。
孙立站起来。“账目我们要带走复核,但我先说一句——光看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接下来两天,督导组把整个学校翻了个遍。
进食堂,李师傅正给学生盛汤,菜单和审核单一对,分毫不差。
进宿舍,那批太空舱让两个科员看直了眼,凑过去研究隔音板,嘀咕“这条件比我家孩子大学宿舍都好”。
进实验室那天,出了点小插曲。
孙立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学生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拆开的电机,转子、线圈、轴承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本卷了边的物理课本。
那学生头也不抬,正拿万用表测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孙立看向陪同的唐砚。
“周启航,高一新生。”唐砚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们今年招的尖子,从城中村修车铺出来的。这台电机是他自己要拆的,说要验证课本上的电磁感应。”
周启航这才发现来人,慌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机油。“老师好。”
孙立蹲下身,看着那台被拆得清清楚楚的电机,又看看那本破课本上密麻麻的批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伙子,”他拍周启航的肩,“好学。”
走出实验室,孙立长出一口气,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这才是办学的样子啊。”
第三天下午,督导组要走了。
孙立把核查结论交给叶鸣,语气和第一天完全不同。“程序合规,办学规范,堪为典范。这是我们组一致的意见。”
“典范”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叶鸣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点头。“谢谢孙科长。”
“该谢的是你们。”孙立摆手,“举报信我看了不下五封,封说你们资金有问题。结果呢?查下来比谁都干净。”他摇头,“有些人,自己办不好学,专盯着别人挑刺。”
叶鸣把文件递回去,提了个要求。
“孙科长,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这份结论,”叶鸣顿了顿,“麻烦也抄送一份,给那几位举报人。”
孙立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行!这个忙,我帮定了!”
车开走时,宋茵站在叶鸣旁边,憋了半天才说。“叶校,您这一手……举报人收到这份结论,得气死。”
“气死才好。”叶鸣看着远去的车,“他们想用举报把咱们拖下水,结果给咱们送了张官方认证。”
宋茵笑得肩膀直抖。“陈德发要是知道,估计又得砸茶壶。”
“他砸不砸茶壶不重要。”叶鸣收了笑,“重要的是后面那个人。”
宋茵收住声。“周董?”
叶鸣没答,转身往办公室走。
——城西,那间檀香弥漫的茶室。
陈德发的电话打进来时,周董正在养一盆兰草。
“周董!督导组那边……青山中学过了,还被定成了!”陈德发的声音又急又燥,“这下他们更是水泼不进,咱们还怎么……”
“慌什么。”周董放下喷壶,声音平得没一丝起伏,“督导查的是账,账干净,查不出东西,很正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可这一来,青山的招牌更硬了!”
“招牌硬,是好事。”周董端起茶杯,吹了吹,“硬到最后,摔下来才响。”
陈德发懵了。“您的意思是……”
“督导这种小打小闹,本来就动不了他。”周董抿了口茶,“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一局。”
电话那头静了静。
“民办评级,”周董慢悠悠地说,“快了。”
陈德发眼睛一下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的绳子。“对!评级!专家组一票投,叶鸣再能砸钱,底蕴资历他比不过我们!只要在评级上卡死他……”
“知道就好。”周董挂了电话,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喷壶,给那盆兰草浇水,动作不急不缓。
水珠顺着叶片往下滚。
叶鸣这所学校,最不缺的就是钱和人心。
可评级这道关,砸钱砸不动,人心也救不了。
那是另一套规则。
——青山中学,办公室。
叶鸣把督导组的结论复印了一份,压在玻璃板下。
宋茵进来送文件,顺口问了一句。“叶校,评级材料苏老师他们整理得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再加点科研成果进去?光明那边天拿底蕴说事。”
叶鸣盯着玻璃板下那行“堪为典范”,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底蕴。”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
“嗯,陈德发逢人就提光明的历史、重点校的牌子。”宋茵有点担心,“咱们学校才起步一年多,硬比这个,吃亏。”
叶鸣却笑了。
“谁说底蕴是看年头的?”他抬眼,“周启航蹲在实验室拆电机,连督导组组长都看呆了。这算不算底蕴?”
宋茵一时没接上话。
叶鸣拉开抽屉,把那份《青山教研成果及社会影响力报告》抽出来,又往桌上一拍。
“通知苏远、老钟、小黎,明早八点开会。”他语气沉下来,“陈德发想在评级上玩规则,那就陪他玩。”
他顿了顿。
“不过……”叶鸣的指尖停在报告封面上,“评级这事,专家组投票,水比督导深得多。”
宋茵心里咯噔一下。“您是说,周董会在评级上动手?”
叶鸣没回答。
他只是把报告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那行字上——
“让每一个想读书的孩子,都有学上。”
窗外,新教学楼的工地又传来打桩的闷响,一下,一下,砸在还没回填的地基上。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