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海涛给的牛皮纸袋，老周当天晚上就拆了。
出租屋里，烟灰缸堆成小山。老周对着电脑屏幕，把那些伪造的资金流水看了三遍。嘴角越咧越大。
“叶校长啊叶校长，”他叼着烟，含糊地自言自语，“你这钱，来路不清吧？”
他不需要知道钱海涛为什么恨叶鸣。他只知道，这一单，钱海涛给了八万，事成之后还有五万。
更重要的是，K哥暗示过，稿子出了，周董那边还有“表示”。
双赢。
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开始敲键盘。
标题他想了三个，最后定了最耸动那个：《起底“良心校长”：千万教育基金去向成谜，是办学还是洗钱？》
正文里，他把钱海涛伪造的那些流水“不经意”地夹杂进去，用大量“据悉”、“有知情人士透露”、“不排除”这类模糊字眼，把污水泼得又猛又隐蔽。
配图更绝。他找了几张青山中学工地的照片，专门挑那种钢筋杂乱堆放、施工棚破破烂烂的角度，再用手机拍得模糊不清，看上去就像是资金被挪用后工程烂尾的现场。
一切搞定，凌晨三点。老周伸了个懒腰，点开一个本地家长论坛，把链接贴了上去。
“搞定。”
他关了电脑，仿佛已经看到了阅读量暴涨、钱款到账的明天。
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发给K哥的邮件里，附件那份“原始资金流向表”的扫描件上，有一个被他用红色画笔无意间圈出来的名字。
那家早已被周董连夜注销的“教育咨询”皮包公司。
次日上午。
青山中学家长群，炸了。
最先转发的是一位平时就有点焦虑的妈妈，附带一串问号：“这文章说的真的假的？学校账目有问题？！”
“我看看……我的天，这钱真的对不上吗？”
“配图是咱们学校工地？怎么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宋主任 这是怎么回事？学校得给个说法啊！”
恐慌像滴进清水的墨汁，迅速晕开。
一些不明就里的家长开始附和，要求学校解释。也有老家长发语音：“先别吵，等学校回应，叶校不是那样的人。”
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校长办公室里，宋茵拿着手机，手指发白。
“叶校！你看！”她把屏幕递过去，声音都在抖，“这个‘老周’，就是罗律师说的那个记者！文章出来了！说我们挪用教育资金！还配了工地的图！”
叶鸣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
“骂得挺花哨。”他把手机还给宋茵，“钱海涛给了他多少？”
“罗律师说，八万。”
“才八万。”叶鸣摇摇头，“我这清白，就值八万？”
宋茵快气哭了：“叶校！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群里都快吵翻天了！我们怎么办？发声明吗？跟他们对线？”
“不。”叶鸣站起身，走到窗边，“不对线，不解释，不辩论。”
“那……”
“把我们准备好的东西，发出去。”叶鸣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上，“现在就发。官网，家长群，全都发。”
文件夹里，是会计老吴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东西。
每一份，都盖着红章。
下午两点，青山中学官网更新。
不是长篇大论的声明。
是一个名为《财务公开包》的压缩文件。
解压后，文件夹分得清清楚楚：
《2024年度审计报告（完整版）》——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精确到个位。
《教育局备案回函》——盖着教育局公章，确认程序合规。
《助学金发放明细（脱敏版）》——哪个学生、什么情况、领了多少，时间、签字，一清二楚。
《基建项目资金流向》——新教学楼、宿舍改造、食堂升级，所有合同、发票、验收单，扫描件俱全。
没有一个字的解释。
全是证据。
宋茵把这个文件包，直接甩进了家长群。
“关于今日网传文章，学校不作任何文字回应。所有财务明细，已在官网公开，供全体家长、社会监督。欢迎随时查阅。”
发完，她关了手机，手心全是汗。
群里静了三秒。
然后，第一条语音消息炸出来，来自赵建国，赵阳的爸爸。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憋了很久的火气：“我看了！那狗屁文章看了！放他妈的屁！”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学校账目有问题？我呸！”赵建国声音洪亮，“我儿子赵阳，腿受伤，手术费学校出的！后来他拿到奖学金，一分钱不少，直接打卡上！我他妈亲自去银行查的！”
“你们那些转账记录，我老赵看不懂！但我懂一件事——我儿子在青山，吃得好，住得好，老师拼了命教！上回开家长会，苏老师嗓子都是哑的！”
“这文章哪个王八蛋写的？！啊？！你站出来！老子带我儿子去找你当面对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那工地图！”赵建国越说越气，“那是没盖完！我上周还去看了，新楼都盖三层了！拍几张烂照片就能污人？当我眼睛瞎啊？！”
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说得群里的家长一愣一愣。
赵建国发完，又补了一条：“叶校和学校的为人，我们这些老家长心里清楚！谁要是信了那篇狗屁文章，先去看看我儿子的病例和学校给的缴费单！证据都在公开包里！”
这两条语音，像两记耳光，抽醒了那些跟风质疑的人。
群里风向开始变了。
“赵哥说得对，我去下载公开包看看。”
“我也看了，账目真的好细，连学生买的课外书报销都有记录……”
“所以那文章是造谣？谁这么缺德啊？”
“就是！学校对我们孩子怎么样，我们自己不知道吗？”
宋茵看着群里画风突变，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扭头看叶鸣。
叶鸣还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叶校，舆论压下去了。”她小声说，“赵建国他们……真是帮了大忙。”
“不是帮忙。”叶鸣没回头，“是实话。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问。所以不怕。”
他顿了顿。
“罗律师那边，怎么样了？”
同一时间，城西。
罗祥的助理把打印出来的文章和银行流水记录，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罗律师，老周收钱的记录，拿到了。”助理说，“从钱海涛表弟公司一个出纳手里弄到的，转账时间、账号，都对得上。”
罗祥翻了翻，点点头。
“另外，”助理压低声音，“我们顺着老周账户的收款记录往上查了一点……他收到钱海涛那八万之前，前一个大额进账，来自一个私人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周董以前的一个司机。”
罗祥的动作停住了。
他拿起那张流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叶鸣。
“叶校长，有个新发现。”罗祥的声音比平时沉，“记者老周收钱海涛的款子之前，账上刚进过一笔更大的钱。打钱的人，跟周董那边，能扯上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叶鸣的声音传过来，很平，“老周从一开始，就不是钱海涛的人。”
“八成是。”罗祥说，“钱海涛以为自己买了记者，其实连记者都是别人塞给他的棋子。他那份材料，最后落到了谁手里，不言而喻。”
“证据链够吗？”
“够。”罗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钱海涛给老周钱，是事实。老周收钱发黑稿，是事实。老周账户与周董关联人存在资金往来，也是事实。现在的问题，不是文章真假——那是小事。”
他语气转冷。
“问题是，这已经构成了诽谤，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诬告陷害。我可以马上发律师函，同时，以涉嫌诽谤罪和诬告陷害未遂，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
“报案对象呢？”
“钱海涛。他是材料提供者，第一责任人。”罗祥顿了顿，“至于老周……他会是咬出下一个人的关键。而顺着老周这根线往上摸——”
“经侦已经在查那个皮包公司了。”叶鸣接话。
“是。”罗祥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叶校长，钱海涛以为自己在反扑。但他扔出来的每一块石头，最后都砸在了自己脚背上。”
“那就让他砸。”叶鸣说，“你出手吧。刑事立案，民事追加诬告起诉。我要他除了坐牢，还要赔偿学校声誉损失。”
“明白。”
挂了电话，罗祥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装进公文包。
他的助理问：“罗律师，现在就去派出所？”
“不急。”罗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屏幕上那篇阅读量已经破十万、却满是反转嘲讽评论的文章，“让他们再飞一会儿。”
“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罗祥知道，钱海涛这颗棋子，废了。
而真正的对手，那个一直藏在幕后、只通过空壳公司和司机账户露过一丝痕迹的“周董”，因为老周账户这条线，第一次，被拖到了阳光底下。
这盘棋，该换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