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号。
叶鸣刚处理完第二天的面试排期表，宋茵又推门进来了。
这次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叶校，孙浩然那个家长……”
“投诉了？”
宋茵点头。“不光投诉了。她上午去了教育局，带了一袋子礼品，被前台拦下来没送出去。然后直接进了信访窗口，写了一份书面投诉。”
宋茵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王德明发来的短信。
“叶鸣，有家长反映你校招生存在歧视行为，暗箱操作。材料已转到我这里。下午给我一份说明。”
叶鸣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宋茵。
“她投诉的理由是什么？”
“两条。第一，说她儿子中考全市前两百，青山中学无理由拒绝录取，属于招生歧视。第二，说我们招了一个成绩不如她儿子的学生，暗箱操作。”
宋茵翻了翻笔记本。“第二条指的应该是周启航。周启航中考排名比孙浩然低了三百多名。”
叶鸣靠回椅背。
“她知道她儿子有两次处分？”
“肯定知道。”宋茵说。“但投诉材料里一个字没提。只写了成绩和排名。”
叶鸣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出昨天的面试档案袋。
“把孙浩然的面试记录、综合评分表、过往处分材料全部复印一份。再把我们给他的暂缓录取通知书也附上。”
“通知书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建议先完成行为矫正，提供班主任和心理老师的书面评估后，学校愿意重新考虑录取。不是永久拒绝，是暂缓。”
宋茵愣了一下。“对，我记得当时您特意让我加了重新考虑录取这句话。”
“就是防今天这一手。”叶鸣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材料整理好，下午我亲自送到王德明那里。另外，把我们的招生方案也打一份——统一标准、四项环节、评分细则，一页都不能少。”
宋茵记完，正要出门，又回过头。
“叶校，那个心理评估建议……”
“什么意思？”
“我们给孙浩然出的暂缓通知里，附了一条心理评估建议。建议他接受专业的行为矫正辅导。这条如果交上去，教育局会不会觉得我们越权？毕竟我们不是他的学校，凭什么建议他做心理矫正？”
叶鸣想了两秒。
“这条建议是谁出的？”
“方晴。她看了处分记录后写的。”
“方晴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有。二级。”
“那就附上。专业人员出的专业建议，不叫越权，叫负责。”
——
下午三点，叶鸣带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教育局。
王德明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别人。
叶鸣把材料递过去。王德明翻了十分钟，翻到处分记录那一页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联合三名同学孤立转学生，持续两个月。散布同班女生隐私照片，拒不道歉。”他抬起头。“这个家长投诉的时候，一个字没提这些。”
“我猜也是。”
王德明又往下翻，看到暂缓录取通知书和方晴的心理评估建议。
“你没有拒绝他，只是暂缓。”
“对。我们的原话是——完成行为矫正，拿到原校证明，随时欢迎重新申请。”
王德明把材料合上，靠回椅子。
“程序上没问题。你的招生标准公开透明，面试记录完整，暂缓理由充分。这个投诉我驳回。”
叶鸣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叶鸣。”王德明叫住他。“这个家长的脾气，我今天算见识了。你做好准备，她未必肯消停。”
叶鸣拉开门，回了一句。
“消不消停是她的事。规矩是我的事。”
——
王德明说对了。
当天晚上，宋茵在微信上给叶鸣发来一条链接。
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很长——
《我的孩子中考全市前200，却被一所民办学校拒之门外——一个母亲的心碎自述》。
帖子写得声情并茂。
通篇没提处分，没提霸凌。只说孩子“性格活泼”“偶尔调皮”，被学校“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又说自己身为单亲母亲，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却在学校门口被保安“像赶叫花子一样请走”。
最后一段用了加粗字体：“是不是只有有钱有关系的家长，才能让孩子进这所学校？”
帖子发了不到两小时，回复一百多条。
同情的声音不少。“单亲妈妈太不容易了”“这种学校仗着名气欺负人”。
宋茵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叶校，要不要回应？我把处分记录——”
“不发。”
“为什么？处分记录是他原学校出的白纸黑字，发出去就打脸了！”
“发出去就暴露了一个未成年学生的隐私。”叶鸣看着手机屏幕。“帖子里没写孩子的真名，但讨论里已经有人在猜了。我们要是把处分细节公开，等于替她把孩子钉死在网上。”
宋茵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话。“那就干看着？”
“不用我们动手。”叶鸣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儿子在原校干的事，知情人不止她一个。”
——
叶鸣赌对了。
帖子发出去第二天中午，评论区的风向就开始变。
一个匿名ID留了一段话。
“我是XX中学2024届毕业生。帖子里说的那个偶尔调皮的孩子，在我们学校被叫什么绰号你们知道吗？他和他的三个跟班整整两个月盯着他们班的转校生，逼她在食堂只能一个人坐角落。那个女生后来转学走了，走之前哭着跟班主任说了一句话——我再也不想来学校了。”
这条留言被顶到了最前面。
半小时后，第二条匿名评论出现。
“同校的。那个女生的隐私照片被发到班级群里的事，帖主真的不知道？被投诉后她儿子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我又没拍，别人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班主任当场都没话接。”
第三条。
“孙浩然是吧？别装了。全年级都知道。”
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有讲细节的，有说亲身经历的，有截图的。
帖子底下的同情声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调皮？这叫调皮？”
“原来被拒是有原因的。学校没公开说已经给面子了。”
“这种学生哪个学校敢收？收了就是给其他孩子添风险。”
到傍晚，帖主删掉了原帖。
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宋茵跑来汇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叶校，帖子删了，但评论区的截图还在传。有几条评论里提到了那个被霸凌的转学生的名字，还有人发了她的照片——”
叶鸣的手停了。
“什么？”
“有人把那个女生的照片也发出来了。说是为了证明霸凌的事是真的。”
叶鸣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女生现在在哪？”
“不知道，转学走了之后没有消息。”
叶鸣放下手里的笔。
“马上联系论坛管理员，要求删除所有涉及那个女生个人信息的评论。照片、名字、学校，全部删干净。”
宋茵愣了一下。“叶校，那些评论是在帮我们——”
“帮我们是帮我们的事。但那个女生是受害者。把她的信息挂在网上让几万人看，是第二次伤害。”
叶鸣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去。今晚之前处理完。涉及我们学校的评论也一起过一遍，有暴露任何学生隐私的，全部举报删除。”
宋茵拿着手机快步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叶鸣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面试排期表拉过来，继续看明天的名单。
七百多个名额。
每一个进来的孩子，他都得保证安全。
至于进不来的那些——
他管不了别人怎么闹。但底线不能让。
手机响了。苏远的消息。
“叶校，明天面试名单里有个学生家长是残疾人，坐轮椅的。一楼面试室台阶她上不去。”
叶鸣回了一句。
“面试室换一楼。”
发完消息，他看了一眼窗外。
东侧工地上，推土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再过二十五天，九月一号。
七百多个新面孔要走进这个校门。
叶鸣低头，在排期表第三天的空白栏里写了一行字——
“所有面试场地，重新检查无障碍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