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审计报告出了。
叶鸣看完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佩服。
佩服钱海涛这条线上的人，刀藏得够深。
审计公司的负责人姓高，四十多岁，干了十五年工程审计。他连夜拆解完鑫泰建设那份合同，拎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进叶鸣办公室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叶校长，这份合同要是签了，你们最少多花一千五百万。”
马建设正端着茶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多少？”
“一千五，往少了说。”高审计把文件翻开，指着合同第十七条补充条款。“你看这里，地下管网变更费用——如遇施工中管网实际走向与图纸存在偏差，甲方应承担全部变更费用，具体金额据实结算，无上限。”
马建设把茶杯重重搁下。“什么叫无上限？”
“就是字面意思。挖到一半说管网要改，改多少钱甲方全掏。他想加五百万就加五百万，你连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高审计翻到第二十三条。
“再看这个。雨季停工条款——如遇连续降水超过三日，施工方有权暂停施工，暂停期间不计入工期，不构成违约。”
叶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七月到十月，这个城市的雨季。一场雨下个四五天再正常不过。按这个条款，对方想停就停，停多久都不算违约，工期可以无限拖。
“还有。”高审计翻到最后一页。“材料条款，第三十一条——如约定品牌材料供应不及时，施工方有权使用同等级替代品牌，甲方不得拒绝。”
马建设的声音拔高了。“同等级？谁定义同等级？他说同等级就同等级？用三线品牌替掉一线的，你连话都说不上？”
高审计合上文件，看着叶鸣。
“叶校长，这份合同是我从业十五年见过藏得最深的套子。报价低七百万把你引进来，后面追加费用轻轻松松吃回去，还倒找你一大截。最关键的是，每一条都写在白纸黑字上，真打官司，你还不一定赢。”
叶鸣没说话。
他把审计报告从头翻了一遍，在三个关键条款下面各画了一道红线。
“评标会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马建设说。
“审计报告印八份。评标会上，每家施工单位发一份。”
马建设愣了一下。“每家都发？”
“对。让所有人看看，低价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
七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半。
评标会。
八家施工单位的代表再次坐在会议室里。审计公司的两名审计师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鑫泰建设的赵经理又来了。
上次答疑会被叶鸣当众点名之后，他消停了两天。但今天又坐在老位置上，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脸上重新挂了笑。
叶鸣走进来的时候，赵经理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叶校长，上次有些话说得不够严谨，回去我们重新梳理了方案——”
叶鸣没看他。
他走到投影仪前面，打开了审计报告的电子版。
“各位，评标开始之前，先看一份材料。”
投影幕布上弹出第一页。
标题：鑫泰建设有限公司投标文件审计报告。
赵经理的笑容僵了。
叶鸣没废话，直接翻到第十七条。
“地下管网变更，费用无上限，甲方全额承担。”
翻到第二十三条。
“雨季停工不计工期，不构成违约。”
翻到第三十一条。
“材料品牌可替换同等级，甲方不得拒绝。”
三条念完，叶鸣关掉投影。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其他七家施工单位的代表互相看了看，有人在桌下翻了翻自己的合同文本，庆幸自家没埋这种东西。
赵经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叶校长！这些都是行业通用条款！哪家施工合同没有补充条款？你这是断章取义！”
叶鸣看了他一眼。
“行业通用条款里，有费用无上限四个字吗？”
赵经理张了张嘴。
“你报价2680万，比第二低的便宜七百多万。这七百万从哪省出来的？省出来之后，又打算从哪加回去？”
赵经理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叶鸣转向审计师。“高老师，请宣布审查结论。”
高审计打开笔记本电脑，念了一段。
“经审计，鑫泰建设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实缴五十万，无任何竣工项目业绩，社保参保人员四人，不具备承接本项目的实际施工能力。其投标合同中存在多处不合理追加条款，预估实际总造价将超出报价的150%至200%。建议招标方将其列入不推荐名单。”
赵经理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这是针对！这是歧视投标企业！我要向建设主管部门投诉！”
他指着叶鸣，手指头都在颤。
“你们青山中学就是一个民办学校，凭什么对正规注册企业搞这一套？你等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鸣拿起桌上那份盖了审计公章的报告，递给宋茵。
“这份报告，今天下午送教育局备案。再抄送一份给区住建局招投标监管科。”
赵经理的手放下来了。
他盯着叶鸣看了三秒，转身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狠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叶鸣坐下来，翻开剩余七家的评标资料。
“继续。”
最终，一家报价3650万、在本市有四个校园工程竣工案例的建设公司中标。不是最便宜的，但施工团队到位，合同条款干净，工期六个月。
散会后，马建设跟叶鸣走在走廊里，感叹了一句。
“这楼还没建，刀已经来了好几把了。”
叶鸣把审计报告夹进文件袋。
“所以钱要花在明处。花在暗处的，迟早得连本带利吐回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宋茵发来消息：审计报告已送出，教育局和住建局都收了。
叶鸣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窗前。
东侧空地上，推土机已经进场了。围挡拉起来，几个工人在钉木桩。
钱海涛这条线，暂时算是堵死了。
但叶鸣清楚，真正的压力不在外面。
日历翻到七月二十二号。
距离八月一号系统结算，还有九天。
距离九月一号开学，还有四十天。
新教学楼六个月工期，九月根本来不及。
八百多个老生要回来，七百多个新生要进来。
教室不够，宿舍不够，食堂不够。
钱够了。
时间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