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鸣下了台阶，朝校门口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
女人三十出头，白衬衫洗得发旧但熨得平整，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文件夹。
鞋边上沾着一圈褐色的泥。
保安老周看见叶鸣过来，赶紧说：“叶校长，这位女同志说来应聘的，但名单上约的是明天……”
女人转过身来。
眼睛不大，素面朝天，被路灯一照显得有点疲惫。但腰板挺得很直。
“叶校长您好，我是许曼。”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偏慢。“我知道约的是明天，但怕弟弟那边临时有事脱不开身，就提前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嘴角带了点窘迫。
“从安源县坐的公交，路上下了阵雨，最后一段路没铺好，踩了泥。不好意思。”
叶鸣看了她两秒。
安源县到这儿，公交单程三个小时出头。下了车还有一段没硬化的土路。穿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鞋，拿超市塑料袋装简历。
郝明来的时候，灰色西装锃亮皮鞋，黑色公文包往桌上一搁，翘着二郎腿谈三十五万年薪。
反差大得不像同一个物种。
“许老师，今晚太晚了，试讲安排在明天上午。”叶鸣说。“学校有空的教师宿舍，你先住下。”
许曼愣了一下。“不用，我去外面找个旅馆就——”
“宿舍空着也是空着。”叶鸣转头看老周。“带许老师去教师公寓三楼302。”
老周应了一声，伸手接她的袋子，被她摆手拒了。
叶鸣看着她跟老周往宿舍方向走，背影瘦瘦的，步子不快但稳当。
他掏出手机给宋茵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许曼试讲，教室还用高一三班。另外让食堂给302送份晚饭。”
宋茵回了个问号：“她不是约的后天？”
“提前到了。坐公交来的。”
宋茵没再回。
——
第二天上午九点。高一三班。
二十六个旁听学生还是上次那批。上次被郝明压了一整节课，好几个孩子说“再也不想当旁听生”。这次来之前，宋茵跟他们保证过：“不一样。”
许曼提前五分钟到。还是那件白衬衫，鞋换了一双干净的。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本旧得卷了边的英语教材和一支红笔。
她站到讲台前，先看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见到你们挺高兴”的笑。
“同学们好，我叫许曼，以前在安源县教英语。今天给大家讲一节课，讲完你们给我打个分，行吧？”
前排一个男生小声嘀咕：“这老师说话好温柔。”
旁边女生捅了他一下。
许曼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完形填空——不是在考你词汇量。
底下有人笑了。不考词汇量考啥？
她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试卷，是一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一完形填空。
“这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女孩搬家后在新学校交不到朋友。做这种题，大多数同学第一反应是看选项对吧？四个单词挑一个，全靠语感蒙。”
底下好几个脑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
“今天我换个教法。不看选项，先读故事。”
她指着第一段。
“She sat alone at lunch, watching other kids laugh.——她一个人坐着，看别人笑。什么情绪？”
“孤独。”后排一个女生说。
“对。”许曼在黑板写了一个字：孤。
“第三段。She tried to smile, but her hands were shaking under the table.——想笑，但手在抖。变了没有？”
“紧张。”
许曼点头，写了第二个字：惧。
“第五段。Someone passed her a note: Do you want to sit with us?——有人递纸条过来。情绪又变了。”
“开心！”前排男生脱口而出。
许曼笑了。“不一定。也可能是意外、犹豫、不敢相信。但方向变了——从负面到正面。”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孤”到“惧”再到一个问号。
“完形填空的本质是一条情绪线。你把情绪线摸清楚，每个空该填什么词，范围缩小一大半。”
她回到第一个空，指着四个选项。
“这个空在的情绪段落里。A选项excited，兴奋？方向反了。C选项proud，骄傲？也不搭。剩B和D，一个nervous，一个lonely。结合前面的sat alone——”
“D！”好几个学生一起喊。
“我没让你们背一个单词，但你们已经做出来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不是郝明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安静。是脑子在转的安静。
许曼接着讲，从情绪线讲到逻辑线，转折词、因果词、并列词怎么帮你锁定答案。每个知识点都从文章里找例子，不讲空话，不甩术语。
三十分钟。
没有一句“你们这样高考必死”。
没有一句居高临下的评判。
整节课，像在跟这些孩子聊天。聊的内容恰好是英语。
后排，苏远在评分表上写了两个字：舒服。
沈秋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有耐心，有方法。这人得留住。”
——
匿名评分表收回来了。
宋茵把汇总结果送到叶鸣手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学生平均分：91。
最高98，最低82。没有一个人低于80。
上一个——郝明，54。
评分表背面的备注更直接。
“这个老师讲课好舒服，我居然听懂了完形填空的逻辑！”
“不是假温柔，是真的在乎我们听没听懂。”
“能不能留下来？我英语58分，我想让她教我。”
叶鸣把评分表合上，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调出许曼的数据。
教学值：84。师德值：92。潜力值：88。
师德值92。全校只有唐砚的93比她高。
叶鸣关掉面板。
“让许老师来会议室。”
——
许曼进来时有点拘谨，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叶鸣没绕弯子。“许老师，学生给你打了91分。我们试讲这么多天来，最高的。”
许曼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接话。
“你对薪资什么要求？”
许曼想了想。“叶校长，我在县中月薪四千八。你们这边什么行情我不太了解，给多少我都……”
“年薪二十八万。按月发，每月到手两万三左右。教师公寓免费住，教研经费每年两万。”
许曼的整个人定住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话。
“叶校长，我在县里教了十年书，最高月薪五千二。二十八万……”
她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轻得快被空调盖住了。
“我值吗？”
叶鸣看着她。
“学生觉得值。”
许曼低下头，使劲吸了口气。
过了十几秒，她抬起来，眼圈红了，但声音稳住了。
“叶校长，我有一个条件。”
“说。”
“每周二下午，我必须请假。我弟弟是自闭症，每周二要去康复中心复诊，我得陪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叶鸣的眼睛。那个眼神叶鸣见过——在等一个拒绝。
“同意。周二下午的课让教务处调开。”
许曼的手松了。
叶鸣站起来。“合同明天签。这两天先熟悉环境，食堂三楼有教师窗口，凭工牌吃饭。”
许曼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叶校长。”
“别谢我。谢那二十六个学生，是他们选的你。”
许曼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高一三班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往外走，有说有笑的。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身朝教师公寓走去。
——
叶鸣回办公室。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马建设发来的消息。
“叶校，新教学楼招标挂网了。收到八家报价，有一家……有点怪。”
附了一张截图。七家报价在3400万到3900万之间。
第八家——鑫泰建设，报价2680万。工期四个半月。
比最低的还便宜七百多万。
叶鸣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给宋茵拨了电话。
“查鑫泰建设的底。法人、股东、关联企业，全部翻出来。”
挂了电话，他靠回椅背。
便宜七百万。
这刀子，他闻着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