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号，高考倒计时十天。
晚上十点半，高三教学楼熄灯。
方晴穿着平底鞋，手里拿着一支小手电，沿着宿舍楼的走廊挨个房间巡。
她不是来查纪律的。
叶鸣给她的任务只有一个——看看有没有学生睡不着。
三楼女生寝室，316房间的门缝下面透着光。
方晴敲了两下门。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光灭了，然后传来一个小声的“没事，方老师，关灯了”。
方晴推开门，打开手电往里照了一眼。
四张床铺，三个人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眼睛闭得紧紧的。
第四张床上，一个女生正把书塞进枕头底下。
动作太急，书角露出来一截。
方晴走过去，把书抽出来看了一眼。政治必修三，夹了一沓手写的知识点卡片。
“哪个班的？”
女生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脸上全是心虚。
“六班的，方老师，我就看一会儿。”
方晴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压低声音。
“今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昨天呢？”
女生犹豫了一下。
“十二点。”
“前天？”
“也是十二点。”
方晴看着她的脸。眼下一圈青黑色，嘴唇干裂，典型的连续熬夜。
“紧张？”
女生点了点头。
“我一闭眼就想题目，脑子关不掉。”
方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太凉了。
“先睡觉。明天中午来我办公室，教你一套呼吸练习，十分钟就能让大脑安静下来。管用。”
女生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方晴站起来，把书收走了。
“这个明天还你。今晚什么都别想，就数自己的呼吸，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六，循环往复。睡不着也没关系，躺着闭眼休息也比熬夜管用。”
出了316，整栋楼方晴走了一个多小时。
三楼有四间房间在偷偷看书或者刷手机。
四楼有两个女生在被窝里小声哭。
五楼有一个女生吐了，说是紧张到胃疼。
方晴把每间房的情况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等巡完下了楼，她直接给叶鸣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叶鸣还没睡。
“说。”
“高三女生宿舍异常情况九起。偷偷刷题四起，焦虑哭泣两起，躯体化反应一起。男生宿舍那边张铁柱替我查了，情况也差不多。”
叶鸣的声音从电话里透出来，很沉。
“跟上周比呢？”
“上周异常情况是五起。翻了快一倍。”
叶鸣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数据已经刷新了。
高三学生心理压力指数：68%。
上周还在62.4%。
一个星期涨了将近六个百分点。
任务要求的是低于60%。
距离高考只剩十天。
叶鸣合上面板，问方晴。
“你的判断？”
方晴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倒计时效应。越临近高考，学生的恐惧感会呈指数级放大。尤其是中等生，觉得自己再努力一把就能上线，所以拼命压缩睡眠时间。但实际效果是越熬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恶性循环。”
“你觉得怎么处理？”
“第一，晚间巡查从查纪律改成查睡眠。老师不查学生有没有偷偷学习，只查有没有失眠。第二，我明天开一堂集体睡眠辅导课，教学生睡前放松。第三，需要您出面，给全体老师打个招呼——最后十天，不要在课堂上说任何增加压力的话，什么就剩十天了还不拼命之类的，全部禁止。”
叶鸣记完，说了句“明天执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叶鸣在高三教师晨会上只说了三分钟。
“从今天起，宿舍熄灯后，所有巡查老师只查一件事——学生有没有在偷偷熬夜刷题。发现了就没收书本。不是惩罚，是保护。”
苏远坐在角落，没说话，但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表示认可。
沈秋举手。
“叶校长，白天呢？有些学生午休时间也在做题。”
“午休必须躺下。实在睡不着的，可以去方晴的辅导室，不允许在教室刷题。”
唐砚推了推眼镜。
“那学生自己觉得没复习够怎么办？心里更慌。”
叶鸣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等会儿再说。先执行，看两天数据。”
散会后，方晴在高三各班巡回做了二十分钟的睡眠辅导讲座。
她教学生腹式呼吸、渐进式肌肉放松这些实打实的技巧，没讲一句大道理。
讲座中途，她让学生两两一组互相倾诉自己最怕的事。
教室里一开始很安静，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说怕考砸对不起爸妈。
有人说怕跟同桌拉开差距。
有人说怕考完之后没有学校要自己。
方晴没打断，让他们说完。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怕，你们的同桌也怕。全中国九百多万考生都在怕。怕是正常的。怕不会让你考差，但不睡觉会。”下午的自习课上，陆文韬主动站起来，在班上说了一段话。
“我之前有段时间天天失眠，每天晚上脑子里全是题目，一道接一道地转。最严重的时候连续四天只睡了三个小时，白天上课眼前全是花的。后来方老师给我做了心理辅导，苏老师也减了我的练习量。说实话，刚开始我觉得少做题心里不踏实，但后来发现，睡好觉之后做一套卷子的效率比我熬夜做三套还高。”
他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在听。
“所以大家别硬撑了。真困就睡，考试的时候你得有精神才行。”
说完，赵阳在后面接了一句。
“陆哥说得对。我上次联赛决赛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第二天跑出来的成绩险些翻车。后来教练骂了我一顿，说不睡觉就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你们学习也是一样的，脑子转不动的时候硬往里塞东西，全是白费。”
班里有几个女生小声笑了。
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举了下手。
“我也是，我怕得睡不着，怕考完了成绩不够。”
旁边的同桌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
“得了吧，你二模都上线了，还怕什么？”
“上线了也怕啊。万一高考比二模难呢？”
“那大家一起难，又不是就你一个人难。”
教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了。
焦虑这种东西，藏着的时候最可怕。
说出来了，被身边的人接住了，就没那么沉了。
当晚，方晴和各班班主任再次巡寝。
偷刷题的人少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比前一晚安静得多。
有一间寝室四个男生头朝中间凑在一起，比谁先睡着，输了的人明天买早餐。
方晴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忍住笑走了。
十一点半，叶鸣在办公室里唤出系统面板。
高三心理压力指数：61%。
比昨天又降了。
很快，但还不够。
任务要求是低于60%，还差一个点。
叶鸣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关掉面板。
距离高考还有九天。
他在待办事项上加了一笔——“高三晚自习提前半小时结束。明早宣布。”
写完这行字的时候，手机响了。
宋茵的消息：“叶校长，方晴老师反馈，今晚的巡寝情况比昨天好很多。但有三个学生还是失眠，她建议明天单独跟进。”
叶鸣回了两个字：“安排。”
放下手机，他把笔记本合上。
九天。
压力指数差一个百分点。
明天，该动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