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计时屏上的数字很大。
红色LED灯在阳光下稍微有点刺眼，但每一个数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组百米预赛成绩：
第四道，赵阳，青山中学。
10秒82。
张铁柱手里的秒表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摸了两下才摸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了围栏上，疼得龇牙，但他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钉在那块屏幕上。
10秒82。
国家一级运动员的百米电计达标线，是10秒93。
赵阳不只是达标了，他超了0.11秒。
跑道上，赵阳还在减速区慢跑。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
他没有回头。
旁边赛道的选手已经开始往回走了，有人在活动脚踝，有人在跟教练说话。没人注意到第四道的选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赵阳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身。
目光越过减速区，越过终点线，落在体育场入口上方那块计时屏上。
10秒82。
数字没有跳。没有出错。就是10秒82。
他的腿在发软。
不是因为累。百米冲刺之后的无氧疲劳还没完全上来，这种软是从膝盖往上走的，走到大腿根，走到腰，走到胸口。
他在跑道上站了大概五六秒，谁也没看，就盯着那个数字。
张铁柱第一个冲到跑道边上。
“赵阳！10秒82！你看到了没有？10秒82！”
赵阳转过头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张铁柱的眼睛全红了，鼻子也红了，他把秒表举起来，自己按的手计时间显示10秒79，和电计有零点零几的误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你达标了，一级运动员，达标了！”
赵阳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走下跑道，走到围栏边上，两手撑着栏杆。
“铁柱哥，这成绩……是真的？”
“计时屏挂在那呢！你自己看！”
赵阳又看了一遍。10秒82。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指甲磕在金属上发出轻响。
徐凯从侧面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
他站在赵阳面前，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还行。”
赵阳等了两秒。
“教练，就两个字？”
“你想听什么？鼓掌？10秒82是预赛跑出来的，决赛才是真正的成绩。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回去拉伸放松，别让肌肉凉了。”
赵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往热身区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教练，我能考大学了吧？”
徐凯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铁柱在旁边把脸别过去了。
徐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了指热身区的方向，下巴抬了一下。
“先去拉伸。”
赵阳“哦”了一声，跑走了。跑的时候步子很轻快，跟刚才冲刺完判若两人。
徐凯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拿出手机，给叶鸣发了两行字。
“10秒82。电计确认。一级运动员达标。”
叶鸣的回复只有一个字：“稳。”
看台另一侧，靠近出口通道的阶梯上，一个穿着旧迷彩外套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
他是今天凌晨四点从高速服务区出发的。货车停在体育中心外面的临时停车场，违停罚单他顾不上了。
赵建国没买票。他在体育场外面的铁栏杆缝隙里往里看的时候，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跟他搭话，说从侧门那边翻矮墙可以进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票。
他坐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前面的视线被立柱挡了一半。
但计时屏能看见。
10秒82跳出来的时候，赵建国的手捏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捏得褶皱都散不开了。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跑道上，对着计时屏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教练走过去，只说了两个字就让赵阳老老实实去拉伸了。
他看见张铁柱在旁边抹眼睛。
赵建国蹲下去，把脸埋进了两只手掌里。
他旁边那个空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瓶矿泉水。早上在服务区买的，一口都没动。
蹲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出口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广播声。
“第三组百米预赛成绩确认完毕。以下选手进入决赛名单……第四道，赵阳，青山中学，预赛成绩10秒82，排名第一。”
赵建国的脚步加快了。
他没回头。
与此同时，看台中段，光明中学的体育队教练和领队坐在一起，脸色不太好看。
领队拿着手机翻组委会的赛事规则，翻了两遍之后靠过去跟教练说了句话。
教练站起来，走到裁判席旁边。
“你好，我是光明中学体育队教练王海。关于第三组的风速数据，能否复核一下？10秒82这个成绩需要在合规风速条件下才能被认定。”裁判组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翻出风速记录表。
“第三组比赛时段的风速为顺风1.1米每秒，低于2.0米每秒的上限标准。数据由电子风速仪自动记录并存档，符合赛事规则。”
王海皱着眉：“计时设备呢？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赛前二十四小时完成标定。检测报告在组委会备案，有需要可以走正式程序调阅。”
裁判工作人员的语气没什么温度，但也谈不上不客气。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王海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再提什么要求。
他转身走回看台的时候，赵阳正好从热身区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裁判组开具的预赛成绩确认单。
白色A4纸，上面有裁判签字和赛事公章。
赵阳走到张铁柱和徐凯面前，把那张纸举起来。
“铁柱哥，你说我能考大学了吧？”
张铁柱接过那张纸。他的眼睛扫过上面的数字和公章，手指在纸面上摸了一下，好像要确认那些墨迹是不是印上去的。
他把纸还给赵阳，声音有点哑。
“你都达到一级运动员标准了。体育单招，特招，随你挑。”
赵阳攥着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
纸的右下角被他的汗渍染湿了一小块，字迹有点花，但10秒82三个数字还看得清。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不是得了冠军的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着落的笑。
徐凯在旁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来拍了一下赵阳的后脑勺。
“笑完了没有？决赛在后天。去换衣服，回宾馆吃饭休息。”
赵阳把成绩确认单叠好，塞进了运动裤的口袋里。
叠了两折。很仔细。
他跟着徐凯和张铁柱往运动员通道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看台最上方，叶鸣站起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手机震了一下。宋茵转发了一条消息。
“叶校长，数学建模组陆文韬那边答辩顺序抽签结果出来了。青山中学排在第六个上场。抽到的题目是城市公交调度优化。”
叶鸣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百米这边暂时落定了。
数学那边的仗，才刚要开打。
【小剧场】
赛后休息室。
张铁柱：赵阳，你小子行啊，10秒82，我手计都快按出火星子了。
赵阳：铁柱哥，我刚才真怕是做梦，你掐我一下。
张铁柱：哎哟我去，你这一身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掐不动。
徐凯：行了，别在那互掐了。赵阳，去把那张成绩单复印一百份。
赵阳：啊？教练，要干嘛？
徐凯：贴满咱们学校操场，顺便给那个质疑你的王海教练送一张当扇子。
叶鸣推门进来：格局小了，直接印在咱们学校招生简章封面上。
赵阳：校长，那我这大学……
叶鸣：清华北大你随便挑，只要你决赛再快0.1秒。
赵阳：……我现在回去加练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