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茵把文件转发过来的时候，叶鸣正在翻化学备赛组的学生名册。
质疑函写得很正式，落款是文华中学教务处和第七中学教务处联合签章。核心内容只有一条：青山中学化学竞赛备赛组中有一名学生，入学时化学成绩为32分，本学期最高成绩仅为80分，不符合学科竞赛参赛者应具备的学术能力门槛。
没有点名，但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叶鸣拿起电话打给苏远。
“陈小溪的化学成绩，外面怎么知道的？”
苏远那边顿了一秒：“成绩排名是教务处的内部数据。按规定不对外公开。但咱们之前的教务系统是周国栋管理的，数据库的账号密码他用了十几年。他人走了，账号不一定改了。”
叶鸣挂了电话，立刻拨宋茵。
“教务系统的管理员密码改了没有？”
“上个月我提醒过信息科的小李，他说改了。”
“再确认一遍。把旧密码全部作废，新密码只留我和你两个人的权限。另外查一下系统日志，看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异常登录记录。”
“好。”
宋茵的效率很快，四十分钟后回了消息。
“查到了。上周四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有一个IP地址登录了教务系统的成绩查询模块，查看了高二年级全体学生的化学成绩记录。那个IP地址不是校内的。”
“能查到是谁的吗？”
“信息科的小李说可以追踪到运营商区域，但没法精确到个人。不过那个时间段的登录用的是旧账号。旧账号的初始密码是周国栋设的，从来没改过。”
叶鸣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国栋人走了，手还没缩回去。旧账号的密码他记着，数据随时可以调。光明中学也好，文华中学也好，想要什么数据跟他开口就行。
但这件事处理起来不复杂。
叶鸣给组委会秘书处回了一封正式邮件，附上了三份材料。第一份是春季联赛参赛资格的官方规则全文，上面写得很清楚：参赛学生的资格以最近一次市级考试成绩为准，不追溯历史成绩。第二份是陈小溪在上个月全市联考中的化学成绩单，67分，达到了参赛门槛线60分。第三份是林博出具的书面推荐函，以教研组长身份确认该生具备参加化学实验竞赛的能力。
邮件的最后一段，叶鸣加了一句话：请组委会依据规则审核，如有疑问可直接联系我校。同时建议组委会关注参赛学生数据被非法获取的问题，我校已保留系统异常登录日志作为证据。
发完邮件，叶鸣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比起外面的质疑，他更关心陈小溪在备赛组里的状态。
下午三点，林博在精密实验室组织了第一次完整的竞赛模拟训练。
九个学生分成三组，每组三人，模拟竞赛实操流程：领取任务单，独立完成一组滴定实验，记录数据，计算结果，全程限时四十五分钟。
陈小溪被分在了第二组。
她旁边站着的两个学生，一个叫方宇航，高二三班的化学课代表，期中考试化学92分。另一个叫刘思远，高二一班的理科尖子，联考化学89分。
两个人在准备器材的时候，低声说了几句话。
方宇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还是能听见。
“她化学才学了几个月，怎么就进备赛组了？”
刘思远没接话，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小溪站在操作台前面，手里拿着移液管，指尖的力道有点不稳。
林博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
“开始。”
秒表启动。
九个学生同时动手。
方宇航和刘思远的速度很快，洗涤仪器，配制标准溶液，动作一气呵成。他们做了三年的化学实验课，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试剂瓶放在什么位置。
陈小溪慢了半拍。她在找锥形瓶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架子上的标签，然后才伸手去拿。
方宇航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十五分钟过去了。第一组的三个学生已经开始滴定。第三组也进入了滴定阶段。
第二组，方宇航和刘思远在第十二分钟就开始滴了。
陈小溪在第十八分钟才把溶液配好。
她拿着酸式滴定管，深呼吸了一次，拧开活塞。
手在抖。
第一滴溶液落下去，锥形瓶里的溶液变了颜色。她盯着色变区域，左手控制摇晃的幅度，右手指尖搭在活塞上。
旁边方宇航的滴定已经做完了，正在记录数据。他瞟了一眼陈小溪的操作台，看见她慢吞吞地滴着，摇头笑了一下。
陈小溪没有看他。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锥形瓶里那团液体的颜色上。
半滴。
再半滴。
颜色变化的临界点出现了。她停手，读数，记录。
三十八分钟。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据的时候，秒表还剩七分钟。
林博走到第二组的操作台前，依次查看三个人的数据记录本。方宇航的滴定结果，误差正负0.15毫升。
刘思远的滴定结果，误差正负0.12毫升。
陈小溪的滴定结果，误差正负0.04毫升。
林博盯着陈小溪的数据看了三秒，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第二组三个人的结果我说一下。方宇航，误差0.15。刘思远，误差0.12。陈小溪，误差0.04。”
方宇航的表情僵了。
刘思远转头看了陈小溪一眼。
林博接着说：“竞赛实操评分标准里，误差权重占总分的四成。你们速度快不等于分数高。做得快但滴过了头，不如做得慢但每一滴都在控制范围内。”
他走到方宇航面前。“你的滴定速度太急，最后半毫升的时候手没有减速，过了临界点才停手。0.15的误差在校内实验课上不算什么，但在竞赛场上，这个差距就是名次的差距。”
方宇航的耳朵根发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林博又走到陈小溪面前。“你的准备阶段太慢，找器材和配制溶液的时间可以再压缩五分钟。但滴定阶段的操作质量，是全组最高的。回去之后把前面的流程多练几遍，把时间匀出来。”
陈小溪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训练结束后，学生们各自收拾器材。
陈小溪在清洗锥形瓶的时候，方宇航走到她旁边的水池。
他没有说话，盯着水流冲刷瓶壁，半天才开口。
“你那个滴定是怎么控制的？我每次到最后半毫升都刹不住。”
陈小溪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抬头看了方宇航一眼，确认对方不是在嘲讽。
“我也不太会说。就是到变色那个临界点之前，我会先停一下，等颜色稳定了再加半滴。林老师之前教我的时候说过，宁可多等三秒也不要多加一滴。”
方宇航拧着眉头想了想。“你有没有练习的时候写的笔记？借我看看？”
陈小溪犹豫了两秒，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本子很旧，封面有折痕。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有手绘的实验操作流程图，关键步骤旁边标注着“已懂”或“再练”的小字。
方宇航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标注了三颗星的页面上停了一下。
那页画的是滴定操作的分解动作，旁边写着四个字：半滴原则。
他把本子还给陈小溪。“你这个笔记比教材写得清楚。”
陈小溪接过本子，低头把它塞回口袋。
“你要是想看的话，明天训练之前我可以借给你。”
方宇航点了下头，转身回去收拾自己的台面了。
叶鸣没有看到这一幕。
但当天晚上，林博在训练汇报里提了一句。
“陈小溪的误差控制全组最低，但备赛组有两个学生对她进组不太服气。不过下午训练结束后，其中一个主动问她借笔记了。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处理，让他们自己消化。”
叶鸣看完汇报，在系统面板上扫了一眼陈小溪的数据。
满意度88%。感恩度依然满载。
化学潜力激发率：53%。比上个月提高了12个百分点。
他合上面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化学实操，有戏。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宋茵半小时前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叶校长，组委会秘书处回复了。陈小溪的参赛资格没有问题，质疑函已被驳回。但秘书处的韩志远副主任在回复邮件里加了一句话：鉴于部分参赛学校对赛制调整存在意见，组委会将于本周五召开赛前说明会，届时请各参赛学校派代表参加。”
叶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赛前说明会。
陈德发在质疑函上没得手，现在要把战场搬到说明会上来了。
他拨了苏远的号码。
“苏老师，周五的赛前说明会，你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