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沈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里面鼓鼓囊囊的。
她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个U盘。
一份打印好的备考方案。
一沓A4纸。
叶鸣先拿了方案。翻开。
标题——“高二五班语文期末备考方案”。
第一行。
“核心策略：阅读打卡计划。”
叶鸣看完这一行就抬头了。
“你在方案里写了——每天要求学生阅读课外文章一篇，写不超过一百字的读后感。”
“对。”
“不计入成绩，不强制提交。”
“对。”
“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你让他们读课外书？”
沈秋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那沓A4纸推了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叶鸣拿起来翻。
第一页——期中考试高二语文试卷的失分分析。
沈秋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字。
阅读理解大题——全班平均得分率：51%。
作文——全班平均得分率：63%。
“阅读理解加作文，在语文试卷里占多少分？”沈秋问。
叶鸣看了一眼试卷分值分布。“阅读理解四十分。作文六十分。加起来一百分。总分一百五十分里占一百分。”
“对。三分之二。”
沈秋指了一下红圈的数字。
“我的学生不缺答题技巧。选择题、默写题、文言文翻译——这些硬知识点，最后一个月刷题可以提分。但天花板很低。能提的空间大概五到八分。”
“但阅读理解——”
她顿了一下。
“阅读理解考的不是技巧。考的是你读没读懂。”
“你读懂了，题目怎么出你都能答。你没读懂，什么答题模板都是扯淡。”
叶鸣放下A4纸。
“继续说。”
沈秋说：“我的学生大部分人——从小到大——没有阅读习惯。他们读的最长的文章就是语文课本里的课文。课外阅读量基本为零。”
“你让一个从来没读过课外书的学生去做阅读理解，等于让一个没学过游泳的人直接跳进深水区。”
“最后一个月刷阅读理解的真题有用吗？有用。但有天花板。因为他的阅读理解能力本身没有变。你只是在教他怎么猜答案。”
“但如果——”
她拍了一下那个U盘。
“每天读一篇文章。每篇一千五百字到两千字。读完用一百字写出来这篇文章的核心内容。”
“一百字。不是作文。不需要辞藻。只需要一个能力——读完之后，能不能说出来这篇文章到底在讲什么。”
“这个能力叫什么？”
她看着叶鸣。
“叫阅读理解。”
叶鸣没说话。
沈秋继续。
“一百字的读后感。不计入成绩。不强制提交。但每周在班里展示写得最好的三篇。”
“不计成绩是为了降低学生的抵触心理。展示优秀作品是为了制造正反馈。”
“一个月。三十篇文章。如果一个学生能坚持读完三十篇——他的阅读理解能力不可能没有变化。”
“同时——一百字的读后感训练的是概括能力和表达能力。这两项能力提上去了，阅读理解和作文同时提分。”
叶鸣想了几秒。
“你选的文章是什么类型的？”
沈秋指了一下U盘。
“三十篇。我已经全部选好了。”
“一半是高考真题选文的同源文章——就是同一个作者、同一本书、同一个时期的其他作品。让学生熟悉高考选文的语感和风格。”
“另一半是当代非虚构作品的节选。纪实文学、人物特稿、社会观察类的。”
叶鸣拿起U盘。
“你带电脑了？”
“不用。”沈秋从帆布袋底部又掏出一个文件夹。“我打印了纸质版目录。”
她翻开文件夹。
三十篇文章的目录。
每篇标题后面跟着作者、出处、字数。
叶鸣从头扫到尾。
第一篇——《收获》杂志某期的一个短篇纪实。
第七篇——去年全国一卷阅读理解选文作者的另一篇散文。
第十五篇——一篇关于拳击手的非虚构特稿。
第二十三篇——《人物》杂志的一篇深度报道节选。
第三十篇——余华的一篇随笔。
叶鸣翻完了。
选得很精。
有难度梯度。前十篇偏短偏易，后十篇篇幅更长、结构更复杂。
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篇文章标题后面，除了作者和出处，还有一行小字。
沈秋手写的。
第一篇后面写着：“核心考点——叙述视角转换。可能出题方向——概括段意、分析人物心理。学生容易踩的坑——把叙述者的观点作者的观点混为一谈。”
每一篇都有。
三十篇。三十段手写的教学设计。
字迹密密麻麻。
有的地方还画了箭头。有的地方用红笔做了重点标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鸣看了十几秒。
他把文件夹合上。
把U盘还给沈秋。
“去做。”
沈秋收起U盘。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鸣叫住了她。
“沈秋。”
“嗯？”
“陈小溪之前在图书馆借了一本《活着》。你知道吧？”
沈秋转过身。“知道。余华的。她上周还了。”
“她读完了？”
“读完了。还在借书卡上写了一句话——活着就是活着本身。”
叶鸣点头。
“你的阅读打卡文章里有余华的东西。她应该会感兴趣。”
沈秋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个信息。
『你连学生借了什么书都知道。』
她转身走了。
——
沈秋走后五分钟。
叶鸣的手机响了。
张铁柱发来的。
“叶校长。赵阳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
叶鸣回：“怎么了。”
“他居然在看书。”
叶鸣等了几秒。张铁柱又发了一条。
“训练结束之后，以前他第一个蹿出去。现在他在体育馆角落里坐着，从书包里掏一张纸出来看。我凑过去瞅了一眼——是沈秋发的阅读文章。”
又一条。
“他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没敢看太久。大概是什么这个人跟我爸有点像之类的。”
叶鸣看着这条消息。
那篇文章——关于拳击手的非虚构特稿。目录里第十五篇。
沈秋还没正式启动阅读打卡计划。
赵阳已经开始看了。
叶鸣回了两个字。
“正常。”
张铁柱过了几秒回了一条。
“正常个屁。赵阳看书——你管这叫正常？？？”
叶鸣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拿起桌上的支出明细本。
翻到空白页。
写了几行字。
“期末备考阶段。”
“苏远——高三数学，目标均分95+。陆文韬冲满分。”
“沈秋——高二语文，阅读打卡计划启动。”
“林博——高二化学补弱持续。陈小溪重点观察。”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下面写了一行。
“问题班级：孙老师物理、刘芳语文、代课教师群体。”
“这些班的教学质量满意度——50%左右。”
“期末考试如果成绩没有起色——满意度天花板无法突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在旁边补了一句。
“解决方案——暂无。观察期末结果再定。”
合上本子。
当前教育资金余额：约10,706,000元。
学费收入户余额：约2,917,200元。
总可用资金：约13,623,200元。
钱不是问题。
人才是问题。
叶鸣站起来。走到窗前。
教学楼的灯亮着。
透过窗户能看到高三的教室。有学生在做题。有学生趴在桌上。
他想起苏远说的那句话。
“对差生更没用。差生连题目都看不懂，你给他发三张卷子，他能写的只有选择题的前五道。”
580个满意度没达标的学生。
他们不是不想满意。
是上课听不懂。
叶鸣转身回到桌前。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王德明。
区教育局分管民办教育的副局长。
上次视察之后，王德明给他留了个手机号。说了一句“有事可以找我”。
叶鸣盯着这个号码看了五秒。
没有拨。
『还不到时候。』
他锁了屏。
期末考试——还有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