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秋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千斤重担,压在了陆建国的心上。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一件……可能有点丑的新衣裳?
陆建国看着妻子那双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丝他从未见过的、名为“不自信”的眼眸,心脏猛地一抽。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洪亮,坚定,仿佛是在接受一项无比光荣的任务。
然而,沈清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抱着安安,转身走进了正房。
当天晚上,整个家属院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所有人都知道,陆团长家今天发了“大财”,从县城拉回来一整车的“战利品”。
可奇怪的是,陆家的大门从傍晚开始就紧紧地关着。
只有一阵阵奇怪的,“咔哒、咔哒、吱呀”的声音,伴随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胖嫂子好奇地凑到周卫东身边,压低了声音。
“卫东啊,你说……清秋妹子在屋里干啥呢?”
“又是咔哒又是吱呀的,咋跟咱们团修械所的动静似的?”
周卫东正蹲在陆家门口,竖着耳朵听墙角,闻言,一脸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
“你不懂。”
“这叫爱情的缝纫机,在高速运转!”
“我敢打赌,嫂子这肯定是在给咱们团长做新衣服呢!”
“明天,咱们团长,就将是全军区最靓的仔!”
……
屋子里。
沈清秋正对着一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老式的“蝴蝶牌”脚踏缝纫机,眉头紧锁。
她,沈清秋,前世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医学博士,外科圣手。
她的一双手,能做最精密的心脏搭桥手术,能在显微镜下缝合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
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缝不好的“东西”。
无论是人,还是兽。
可今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台吱呀作响的铁疙瘩,简直比她解剖过的任何一具尸体都要复杂!
穿线,引线,底线……
还有这脚下的踏板,要么一脚踩空,要么一脚踩猛了,“咔咔咔”一阵暴走,直接把那块崭新的天蓝色“的确良”布料,给扎出了一排狗啃似的针眼!
旁边的安安,正趴在炕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妈妈,缝纫机是不是生病了?它走的路,没有我画的直线好看。”
沈清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这台破机器拆成零件的冲动。
她是谁?
她是沈清秋!
连老虎都能驯服,连人贩子都能团灭的沈清秋!
她还能被一台小小的缝纫机给难住?
开什么玩笑!
她将那块被糟蹋的布料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地回忆着前世看过的,那些关于服装设计和缝纫的纪录片。
她把缝纫,当成了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布料是皮肤,剪刀是手术刀,缝纫机是缝合器……
半个小时后。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自信。
她重新拿起一块布料,这一次,她的动作,变得精准,而高效。
虽然脚下的节奏依旧有些生涩,但缝纫机在她手中,却奇迹般地,变得“听话”了起来。
剪裁,缝合,锁边……
又一个小时过去。
一件小小的,天蓝色的,带着可爱小翻领的衬衫,和一条配套的背带裤,终于在她的手中,诞生了。
虽然针脚依旧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线头甚至还忘了剪。
但总体来看,已经像模像样了。
“哇!妈妈好厉害!”
安安第一个冲了上来,拿起那套小衣服,在自己身上不停地比划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我明天就要穿这个!让所有小朋友都看看,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
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沈清秋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片。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墙角那堆布料上。
那匹被她嫌弃“颜色老气”的卡其布,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陆建国穿着军装,身形挺拔的样子。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无所不能的手。
要不……
也给他做一件?
就当是……对他今天在供销社,还算有点男人样子的……奖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沈清秋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有了给安安做衣服的经验,这一次,她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她甚至还别出心裁地,想给他设计一个更“时髦”的款式。
然而,想象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当那件崭新的,卡其布的衬衫,最终完工时。
沈清秋看着自己的“杰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说呢?
针脚比安安那件,确实是平整了不少。
但……
这个左边大,右边小的领子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个,明显缝反了的口袋……
以及,这两个长短不一的袖子……
沈清秋沉默了。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剪刀,似乎是想将这件“失败品”直接销毁。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耳房的门被推开了。
陆建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实在是等得心焦,又不敢去正房打扰,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现在听到里面没动静了,才敢小心翼翼地,过来看一眼。
“清秋,你……忙完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件……造型奇特的卡其布衬衫。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这该不会是……
沈清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件衬衫拿了起来,然后,像是在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到了他的怀里。
“你的。”
她的声音,冰冷,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
“凑合穿吧。”
“明天要是敢穿出去……”
“被别人笑话了,别说是我做的。”
“也别回来,我嫌丢人。”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留给陆建国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陆建国抱着那件还带着女人体温和淡淡馨香的衬衫,整个人,都像是被幸福的巨浪给拍晕了!
他的!
清秋……亲手给他做的!
他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那缝反了的口袋,那长短不一的袖子……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瑕疵”,都变成了最独一无二的,爱的印记!
这哪里是瑕疵!
这是她一针一线,为他缝进去的关心和在乎啊!
陆建国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假装在忙碌,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背影,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柔情和爱意。
他想冲上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告诉她,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然而,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将那件衬衫,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的,带着无尽喜悦和颤抖的声音,郑重地,回答了她刚才的话。
“清秋,你放心。”
“我明天,一定穿。”
“我不仅要穿,我还要告诉所有人!”
“这是我媳妇,给我做的!”
沈清秋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充满了危险的警告。
“你敢?”
陆建国看着她,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得了军功章还要灿烂的,傻子般的笑容。
“你看我,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