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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沈照夜把唯一的下山路堵了

    第二声钟从沟顶压下来。

    灯火灭了一瞬,又自己亮回去。

    沈照夜坐在最窄的那段石壁间,两条腿正好把路占满。弟子令横放在膝前,残破命债簿垫在令下,纸边已经被沟水浸湿。

    谢无恙看了他片刻。

    “让开。”

    “坐久了,腿麻。”

    “我等你。”

    “第三声钟快响了。”

    “那就别坐。”

    “站起来更挡路。”

    两人说得都很平静。

    沟外却有锁灵索不断刺进土层。每落一根,石壁便往内缩一点。仙盟已经发现旧药沟,只是无名路引仍在,两座阵法都无法确定谢无恙的准确位置。

    沈照夜把那包从水里捞出的药账放到灯边。

    “一包固脉散,半囊水,三枚火石。”

    谢无恙低头看腰间乾坤袋。

    “你翻了?”

    “猜的。”

    “猜得挺细。”

    “温扶摇说药。水囊一路在石壁上碰。火石是你每次准备毁证时都会拿的东西。”

    “我哪有每次。”

    “北境一次,无声境一次,问剑台一次。”

    “才三次。”

    沈照夜没顺着吵。

    他指了指谢无恙手里的无名路引。

    “路引只容一个人。”

    “所以你让开。”

    “现在不容了。”

    谢无恙这才看见路引边缘多出一根红线。

    线从沈照夜的弟子令伸出,绕进沟底旧阵。无名路引原本只认一个没有名字的过路人,如今路上多了一份明确宗籍,阵缝立刻窄到只剩半掌。

    不是沈照夜封了路。

    他只是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这里,让这条只能容一人的无名路无法继续假装空着。

    “撤令。”谢无恙说。

    “不撤。”

    “围山阵会沿你找到沟。”

    “已经找到了。”

    “再过一刻会塌。”

    “那就快点谈。”

    谢无恙伸手去拿弟子令。

    沈照夜先把令压住。

    两人都只有左手真正能用。

    谢无恙肩伤重,沈照夜右手命骨覆盖碎过,左眼又少一半视野。往日任何一个都不会把这种争抢当成打斗,眼下却谁也没能立刻把东西拿走。

    弟子令在两只手中间磨过石面,发出难听的刮响。

    “松手。”谢无恙道。

    “你先松。”

    “这是我的路引。”

    “路是宗门的旧药沟。”

    “顾怀山没补水钱?”

    “补了三年,只补到沟口。”

    谢无恙一用力。

    沈照夜左腕旧伤裂开,血顺着弟子令滴进水里。红线立刻更亮,无名路引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停手。

    再争一次,路引会先碎。

    谢无恙收回手。

    “你跟来,问命台谁守?”

    “孟听澜。”

    “她一个人看不了四十二页。”

    “纪无尘在。”

    “他没有公证权。”

    “看页不用公证权。”

    “祖堂呢?”

    “顾怀山。”

    “东坡?”

    “贺云舟。”

    谢无恙把能问的位置都问了一遍。

    每一处都有人。

    沈照夜不是扔下空阵追来的。他把职责交清,才进旧药沟。这让谢无恙没法用“你先回去守阵”把人支走。

    沟顶又落下一根锁灵索。

    这次离两人只有三丈。

    金光透过石缝,把沈照夜失色的左眼照得近乎透明。命债簿在他膝上自动翻页,露出刚刚补成的死法。

    【持剑者离宗后,青岚以窝藏罪合灭。】

    谢无恙只扫了一眼。

    “仙盟写的。”

    “天道补的。”

    “都一样。”

    “你出去,这行也不会消失。”

    “我知道。”

    沈照夜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被这三个字截断。

    “你知道?”

    “先前已经试过。”谢无恙顿了一下,“关系断不了。”

    “那你还走?”

    “天罚会转。”

    “只转一部分。”

    “锁剑位也会转。”

    “复劫钉不转。”

    “少三座阵,山门能多撑一刻。”

    “然后呢?”

    “再算。”

    沈照夜看着他。

    这正是最难拦的地方。

    谢无恙没有自欺。他知道离山救不了所有人,也没有相信仙盟那句“可免余罪”。他只是算出自己出去以后能带走三座锁剑位与一道直接天罚,觉得这一点时间值得拿命换。

    若事实全错,指出便行。

    事实偏偏有一部分对。

    “那包药撑不到你带它们离开青岚镇。”沈照夜说。

    “不需要太远。”

    “你打算死在哪儿?”

    谢无恙没有回答。

    “镇外?砺山营前?还是仙盟给你让开的锁剑路里?”

    “问得太细。”

    “火石都带了,还嫌我问得细?”

    谢无恙看向那盏油灯。

    “你想听什么?”

    “实话。”

    “出去,带走能带的阵。断尘撑不住就毁掉。若还有路,继续往南。”

    “若没有?”

    “没有就没有。”沈照夜左手指节慢慢收紧。

    “你把这叫实话?”

    “后面没发生,我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没准备回来。”

    沟里只剩水声。

    谢无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照夜站起来。

    石道本来就窄,他起身后,两人之间只隔一盏灯。谢无恙若要继续,只能把他推回围山阵那一侧,或拔剑重新劈路。

    “让开。”谢无恙又说一遍。

    “不让。”

    “沈照夜。”

    天上的白线猛地压低。

    名字在这里不能喊。

    锁灵索立即改向,三根同时钉向灯火。谢无恙抬鞘拨开两根,第三根从沈照夜背后穿来。他来不及转身,谢无恙只能把人往前一拽。

    两人撞在同一侧石壁。

    断尘鞘挡住金索,裂缝又多一寸。

    沈照夜被护在靠里一侧,仍压着弟子令。

    “你看,”谢无恙低声道,“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多接一道。”

    “那是你非要往外走。”

    “你不来,我已经出去了。”

    “所以我来了。”

    石壁开始塌。

    无名路引被两个人的血同时浸到,空白处浮出一道新的选择。

    【舍一人,路开。】

    字没有说明舍谁。

    沟里只有两个人,意思已经够清楚。谁先撤掉自己的名字,谁便能把另一人留给合拢的阵壁;谁先将对方推出去,路引也会重新只认一个过路人。

    仙盟主审显然看见了这条选择,锁灵索暂时停下。

    他们在等青岚自己完成一次交换。

    沈照夜抬脚把那行字踩进水里。

    “路引还会替人出主意。”

    “它本来就是逃命用的。”谢无恙道。

    “顾怀山做它时,想的是有人出去求药,不是让两个人互相留一个。”

    “阵只认结果。”

    “所以人才得认过程。”

    沟壁又塌一块。

    谢无恙忽然松开断尘,左手按住沈照夜肩膀,将他往山内方向推。动作没有剑意,只凭一股硬力。沈照夜早防着,膝盖抵住石壁,反手把那半张药账塞进谢无恙衣襟。

    “你推我,路就开给你。”

    “你留在这里,阵先认你的名字。”

    “然后青岚多一个被大师兄推出去的人证。”

    谢无恙手上停了一线。

    沈照夜趁机把弟子令向沟内拖半尺。路引的单人缝跟着后退,出口却没有完全封死。

    “你看,”他说,“不一定非得选它写的两个结果。”

    “退半尺也叫办法?”

    “至少能边退边吵。”

    “我没答应退。”

    “那我就每次挪半尺。旧药沟总共一百三十七丈,够你吵很久。”

    谢无恙看了看脚下水势。

    “你量过?”

    “周禾去年修沟时记的。”

    沈照夜不是偶然堵在这里。

    他连哪一段窄到能用一枚弟子令卡住、哪处塌陷还能向内退都问过。谢无恙准备了独自离山的路线,沈照夜准备的则是一条把谈话拖回山上的路。

    头顶第二声钟余音散尽。

    第三声钟的第一道金纹已经在沟外亮起。

    谢无恙终于问:“你到底想让我答应什么?”

    “不是答应留下。”沈照夜把弟子令又往内挪半尺,“先答应不替四十二个人瞒着四十二个人。”

    【仅容一人。】

    【其余退回。】

    两人谁先松开弟子令,谁便可能被旧阵推出山内。谢无恙左手仍能拔断尘,真要抢,他有办法。

    沈照夜知道。

    他把命债簿放到一旁,手从令上撤开。

    谢无恙反而没有立刻拿。

    “不抢了?”

    “你要走就走。”沈照夜说,“先把我推回去。”

    “别犯浑。”

    “路引只容一人。我不让位置,你只能动手。”

    这不是赌谢无恙不敢伤他。

    沈照夜把决定重新摆到明处:独自离开不再是趁所有人守阵时悄悄完成的动作。要继续,谢无恙必须亲手把一个知情反对的人移开。

    谢无恙握住弟子令。

    没有扯走。

    第二声钟的余音散尽。

    旧药沟只剩不到一刻便会彻底暴露。

    沈照夜站在唯一的出口前。

    “要走,”他说,“先从我这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