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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贺云舟在旧账里找到自己的名字

    剑堂旧账的第一页写着:

    【庚七,男,入阵时十七岁。】

    名字那一栏原本空着,五年后才用朱砂补上三个字。

    贺云舟。

    他盯着那个“贺”字看了许久。

    字是顾怀山写的,最后一捺有个向上挑的旧习惯。旁边另有一道更淡的墨,像有人曾想把名字涂掉,笔尖落下以后又停住。

    “庚七是谁?”他问。

    传法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孟听澜在收证物,听见以后走过来,把旧账翻到封底。

    那里有二十二个临时代号。

    按进入逆命阵的顺序排列。

    庚七是第七个。

    “是我。”贺云舟说。

    不是问句。

    十七岁的他在十年前那夜做过什么,贺云舟只记得几块碎片。山门响,师父把剑塞给他,让他带年幼弟子去后山;半路有一道白光落下;再醒来时,他躺在临时药棚,所有人都告诉他魔族毁了青岚。

    账上的记录比他的记忆多。

    【子时二刻,庚七拒绝入阵,折返东门。】

    【子时三刻,左肋伤,护道剑心初醒。】

    【子时四刻,持剑者送回。】

    【丑时初,空籍接纳。】

    持剑者三个字被水晕开,底下仍看得见一个“谢”字的左半边。

    贺云舟抬手碰纸。

    护道剑心随之震了一下。

    他看见一条被黑雨冲烂的石路。

    十七岁的自己抱着断剑,死活不肯往后山走。他说东门还有人,说自己是剑修,不能躲。下一刻天命金文从门梁后穿过来,先写碎他的左肋,又在额前落下一个极小的“死”字。

    有人从侧面撞开他。

    谢无恙那时的右手还握得住剑。

    断尘斩碎金文,剑背磕在他后颈,把他整个人打晕。最后一眼里,贺云舟看见大师兄把他拎起来,骂了一句什么。

    旧影断了。

    贺云舟坐在传法堂地上,额角全是冷汗。

    “他说什么?”孟听澜问。

    “没听清。”

    “先别硬追。护道剑心不是回忆法器。”

    贺云舟仍把手按在旧账上。

    后面几页不再是灭门夜。

    是他醒来后的十年。

    【庚七出阵第三日,右腕无故震裂。疑旧死字沿剑心回返。夜半已压。】

    【第十七日,擅自取木剑,复发。】

    【第二月,问及断尘,记忆边缘松动,停剑七日。】

    【次年春,正式补名贺云舟。】

    每条记录后都有处理人的小印。前几页还是一枚完整的断尘纹,后来剑印裂成两半,再往后,干脆只有一个随手画的圈。

    贺云舟认得那个圈。

    谢无恙给剑堂送过的改招纸上,总在末尾画同样的东西。他以前以为是懒得署名。

    原来是不敢留名字。

    账页中间还有一张换药清单。

    贺云舟不懂药,却认得每个月末那一串被划掉的数字。青岚最穷的几年,护心散只能买三包,顾怀山要分给七个重伤弟子。庚七那一栏每次都写“停用”,隔天又会补上一份没有入库印的药。

    “哪来的?”他问。

    温扶摇从门外探进半张脸。

    “那时我还没入宗,不是我炼的。”

    孟听澜拿验墨灯照过。补写药量的人与旧账记录人不同,字却和谢无恙早年替山下人抄信时一样。

    账后夹着几张典当票。

    第一张是断尘剑穗。

    第二张是一件仙盟赐给首席弟子的旧护甲。

    第三张写得最潦草,只看得清“天青石一块”。

    所得灵石正好够买六个月护心散。

    “断尘剑穗后来不是还在吗?”贺云舟问。

    “赎回来的。”孟听澜道。

    “谁赎?”

    “陆青檀。”

    所以那条总被谢无恙拿来垫歪桌脚的旧剑穗,其实在当铺来回走过两次。贺云舟曾嫌它寒酸,叫大师兄换一条,谢无恙说这条耐磨。

    他确实没有说谎。

    当到只剩一根线,再赎回来,仍没断。

    “护甲呢?”

    “没赎。”

    贺云舟又看了一遍票上的金额。

    六个月药钱里,他用掉的最多。

    这不是谁拿命换谁命的惊人证据,只是一串穷宗门里很难被人留意的小数目。谢无恙把能卖的东西卖掉,顾怀山把饭钱往后拖,陆青檀再一点点补洞。醒来的二十二个人便在不知道自己欠过什么的情况下,把最危险的几年熬过去了。

    贺云舟忽然想起,他十八岁那年偷听到账房说宗门欠药钱,曾当着谢无恙的面抱怨大师兄不接任务、不挣灵石。

    那天谢无恙正在削一把新木剑。

    他只回了一句:“说得对。”

    木屑落了一地。

    第二天,那把剑就出现在贺云舟床边。

    “他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剑?”

    孟听澜没有替他查。她把账推回去。

    “自己看。”

    从第二年开始,记录不再写“压下”。

    写的是一些极小的事。

    【贺云舟练刺剑四百次,旧死字随重复剑路显形。改第三式落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山门挑战持剑者,怒甚,剑心稳定。可借。】

    【辱及废骨,无异常。】

    【再辱,无异常。】

    【夜间独自加练,右腕反冲,已换练功木桩。】

    那只每到夜里就会松半寸的木桩,不是剑堂买得差。

    有人故意让它松,好把贺云舟刺出的回力卸进地下。

    大比前,他一直练不顺的护剑式,墙上曾莫名多出三道炭痕。第一道让他收肘,第二道让剑尖慢半拍,第三道只是一个歪箭头。他照着改,才第一次护住身后三人。

    旧账里写:

    【炭痕有效。未察觉。】

    再往后,是他一次次去竹屋挑战。

    第一次,谢无恙说困。

    第二次,谢无恙说剑锈了。

    第十三次,他把练剑台劈坏一角,骂大师兄连拔剑都不敢。

    当天夜里,账上多了一行:

    【怒后剑意可覆盖三丈,护道心不宜以胜负养。继续拒战。】

    第十九次,贺云舟在宗门比试输了,回竹屋外说:“青岚宗若有一个能撑场面的大师兄,我也不用天天让人笑。”

    账上没有记这句话。

    只记了他第二天练剑时左脚旧伤发作,处理方法是把山路扫出的碎石换成软土。

    贺云舟翻页的手越来越慢。

    他宁愿看见谢无恙在旁边写一句生气。

    没有。

    没有不代表原谅,也可能只是这个人忙着盯死字,根本没空把每句难听话记进账。可越是没有,贺云舟越不知道该把那十年的自己放在哪里。

    “这账谁保管?”他问。

    “前五年在掌门手里,后五年藏在断尘鞘库。”孟听澜道,“第七年霉过一次,谢无恙拿去晒,少了两页。”

    “哪两页?”

    “不知道。”

    贺云舟继续翻。

    倒数第三页夹着一张窄纸。

    不是记录,是一张领物条。

    【木剑一柄,护腕两只,记贺云舟账。】

    下方另有一行很小的字。

    【他没有钱,先记我的。】

    落款是谢无恙。

    日期在灭门后的第三个月。

    贺云舟记得那把木剑。

    他醒来后找不到自己的旧剑,顾怀山说库里捡了一把给他。剑身太重,他嫌了很久,后来却用它练出第一套完整剑式。木剑折断那天,他还怪谢无恙不懂剑,连给师弟挑一把像样的都不会。

    贺云舟把窄纸攥进手里。

    纸脆得厉害,边缘立刻裂了一点。

    他慌忙松手,用灵气去护,又怕自己的剑意把纸震碎,最后只能僵在那里。

    孟听澜取来证物夹,把纸平平放进去。

    “旧账,不许毁。”

    “我没想毁。”

    “你现在看起来很想毁点什么。”

    贺云舟没反驳。

    堂外有人喊剑堂主事。东坡第二枚复劫钉又在下沉,新山门需要加固。

    他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来把旧账抱上。

    “我要带走。”

    “这是公证证物。”

    “我在剑堂抄。”

    “天亮前还。”

    贺云舟点头。

    走到门口时,一张折在账脊里的纸掉下来。

    纸上只有两行。

    【庚七,出阵。】

    【接回人:谢无恙。】

    第二行没有写伤势,没有写代价。

    只按着一枚已经干成暗褐色的血指印。

    贺云舟认出了那枚指印的位置。

    昨日公证台上,谢无恙为拒绝取走伤骨按印时,用的也是左手食指。

    十年前那一夜,他的右手已经斩进肩骨。

    所以把贺云舟送进阵、替他在出阵纸上按下最后一道印时,谢无恙只剩一只手还能动。

    贺云舟把血印纸收进证物夹,终于抱着账去了东坡。

    新山门的横梁还压在剑堂阵上。十一名弟子见他回来,立刻给主阵让位。

    “堂主,第二钉又沉了半寸。”

    贺云舟把旧账交给最稳妥的弟子。

    “别让雨碰。”

    他走到梁下,剑心铺开,过去总是向前冲的剑意却在碰到石梁时分成二十二股。每一股都落向一个最容易受压的位置,熟得像曾经做过无数次。

    护道剑心不记得那夜的脸。

    它记得怎么把人送进阵。

    梁上的复劫力随之压进经脉。贺云舟左肋旧伤猛地裂开,正是账里写过的地方。

    剑堂弟子要替他换位。

    “不用。”

    “你在流血。”

    “先接门。”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十年前是不是也有人这么说过?

    先接人。

    先接门。

    疼的事可以后算。

    贺云舟把横梁推回一寸,却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正在偿还什么。账上欠过的药、被改过的剑、那枚血指印,都不是撑一次门便能勾销的数。

    夜里换阵,他独自把旧账抄到最后。

    原本潮湿黏住的两页被灵气烘开。

    一页记着他第十九次挑战谢无恙。

    另一页没有字。

    只有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

    每一道,都是他曾经对着竹屋说过的话。

    贺云舟坐在东坡未落稳的横梁下,把自己的名字与那些剑痕放在同一页上。

    这一次,他不敢再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