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摇拍上公证台的东西一共有七件。
三块黑色魔骨。
两粒金色命文。
一根从谢无恙肩口取出的旧缝线。
还有医案第四页抄本。
主审先看魔骨。
“魔气入骨,证据确凿。”
“你眼睛只能看黑的?”温扶摇问。
“金屑可能由邪术伪造。”
“那验。”
她把两粒金屑推到同源阵中央。
阵法没有指向北境。
也没有指向任何魔族血脉。
第一粒指向天上的白线。
第二粒指向仙盟主审手中那枚总舵金印。
【来源:天命持剑者回收文。】
围山各宗都看见了。
主审立刻遮阵。
“同源阵已受逆命污染。”
玄磬宗领队道:“刚才验魔骨时你没说污染。”
“两物性质不同。”
“那换阵。”
砺山宗带了自己的验矿盘,飞泉宗观察舟也有验痕镜。三宗分别取走极小一屑,结果一样。
金色命文属于天命回收。
黑色魔骨来自北境污染灵气。
两者在谢无恙肩内纠缠,却不是同一来源。
“魔骨为什么在他身体里?”石桐问。
温扶摇道:“北境旧伤爆发时,魔气钻进空着的剑骨位,试图补出一只持剑右手。”
“剑骨为什么空?”
温扶摇看向谢无恙。
他站在山门内,右肩药布被撕掉一半,最深那道旧伤露在所有人面前。
伤疤从锁骨斜到肩胛。
中间一段不像被外力斩断。
剑锋是从内向外走的。
“自己斩的。”谢无恙说。
田小满与陈荞站在后面,呼吸同时停了一下。
他们此前看过伤,却不知道剑锋方向意味着什么。
贺云舟懂剑。
看一眼便懂。
右手持剑的人若要斩自己的右肩,剑路不可能如此完整。谢无恙当年是先以右手把断尘送进肩骨,再换左手压着斩到底。
这不是战斗中受伤。
是他清醒时完成的一套剑路。
“为什么?”贺云舟问。
谢无恙没有回答。
温扶摇把医案第四页抄本展开。
【醒后复验。】
【灵根不可见。】
【右肩剑骨位仍有活性,拒绝天命接续。】
【伤向:自内向外。】
【结论:非魔刃毁骨,疑为主动剥离。】
这页在十年前没有进结案卷。
原医修只告诉顾怀山,第四页送进去会有人循骨来找。后来抄痕藏进剑冢,直到升宗后重查剑冢才重新出现。
主审抓住一点。
“抄本非原件。”
“是。”温扶摇承认。
“无原医修签印。”
“人死了。”
“不能作证。”
“所以你们十年前先拿走原件,再等证人死?”
“慎言。”
“我已经很慎。”
温扶摇没有声称一张抄本足以翻案。她把旧缝线放进验龄阵。
线龄十年。
伤血残息也与谢无恙吻合。
缝线内侧沾着一点极淡金文,正是天命回收印碎屑。若伤真由魔族造成,不该在缝线最深处留下只有总舵清除卷才有的金息。
主审又说:“可能是伤后接触。”
“那就验落层。”
金息在血下。
缝线在血上。
说明回收印先进入伤口,医修后缝。
一道证据仍可能有别解。
七件东西放在一起,能容纳的解释却越来越少。
砺山宗的验矿盘还测出第八样东西。
谢无恙肩骨断面留着极细的青岚山火灰。
火灰压在金色命文之下,说明他斩骨以前,曾先接触祖堂火;金文覆在断面外侧,说明天命回收发生在伤口出现以后。若按仙盟所写,是魔族先毁宗、谢无恙再受魔刃重伤,三层痕迹的顺序便该完全相反。
石桐将验矿盘推到公证台正中。
“魔骨在最外层,是后来钻进去的。”
主审道:“砺山宗只奉命围山,无权解释天命物证。”
砺山执法长老终于开口:“我们验了一辈子矿层。哪一层先埋,不劳总舵教。”
他没有因此拔旗,也没说谢无恙无罪。
只是把本宗能确认的一件事钉死。
玄磬宗领队则盯着那两粒金屑。
“无声境里,天罚使者身上也有这种东西。”
纪无尘道:“同一种回收文。”
“所以那一剑劈的到底是什么?”
“一份已经写好所有人死法的天命后文。”
领队脸色变了。
这仍不能证明那两名弟子的死没有别的责任,却让无声境与十年前旧案第一次出现同一条线:仙盟口中的邪剑,每次斩开的东西,都恰好带着总舵不肯公开的天命金文。
飞泉宗观察使将三宗验查结果各抄一份,分别封印。
主审伸手阻止。
“复验材料不得外传。”
“公开问审帖由总舵接受。”观察使提醒,“既然公开,记录便归各见证宗。”
“本台现在中止问审。”
“中止只能阻止下一项,不能收回上一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只传信鹤在封场阵合拢前离开公证台。
其中一只刚飞过山谷,就被仙盟金箭射中。纸灰散落时,另外两只一高一低,分别越过东坡与北涧。围山阵追了一程,没有全部拦下。
真相还没有翻案。
至少不再只锁在青岚山里。
仙盟观察使不再争伤向,改问:“主动毁掉天命剑骨,难道不是逆天罪证?”
温扶摇道:“你先承认是天命剑骨?”
对方停住。
若承认,便要解释天道为何在灭门夜回收一个活人。
若不承认,就不能把谢无恙自毁写成逆天。
公证台第三次出现无回答空白。
飞泉宗观察使照实记下。
贺云舟一直看着那道伤。
十年前他只记得大师兄出过一剑,然后废了。
所有人都说魔族毁了谢无恙的灵根,他也信。后来他一次次挑战,一次次问为什么不练剑,甚至觉得这个人占着大师兄位置却不肯往前。
伤疤却显示,谢无恙不是被打到不能握剑。
他是自己把能被天道找到的那只手从命里斩掉。
“你当时知不知道会废?”贺云舟问。
谢无恙道:“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右手可能不能用。”
“还有呢?”
“后文会没。”
“你知道大家会忘?”
“不知道。”
“知道会被当废物?”
谢无恙想了想。
“猜到。”
贺云舟嘴唇动了两次,没再问下去。
他想起的不是一句最重的话。
是很多句当时听着都不算什么的话。
“大师兄,剑借我看看,你反正也用不上。”
“你要是连山门都不肯出,干脆把传法堂让给我。”
“青岚宗穷归穷,总不能一直供一个不练剑的人。”
有几次谢无恙只是把竹椅往旁边挪,让他别踩药草;有几次还替他改过剑式。贺云舟从未见这个人发火,便把“不计较”理解成“那些话没伤到他”。
现在那道从内往外的旧疤摆在眼前。
谢无恙当然可能真不在乎。
可不在乎不等于他说得对。
贺云舟低头看自己的剑。护道剑心在经脉里撞了一下,没有像往日那样遇强便亮,反而把一小段陌生旧影送进识海。
黑雨里,有人把年幼的他按进一张空白宗籍。
那只手上全是血。
旧影太短,贺云舟没看清脸,只认出腕间缠布的结法。谢无恙如今绑断尘时,仍会打同样的结。
他猛地抬头。
画面已经没了。
护道剑心曾在十年前的阵中替他守住一口气,也因此把被抹掉的东西藏在剑意最深处。今日旧伤与复劫阵同时出现,封住的记忆开始松动。
“我是不是也在那二十二个人里?”他问。
顾怀山没有立刻答。
那一息沉默已经是答案。
主审趁问审停顿,命人把七件证物收入总舵匣。
温扶摇一件没交。
“公开验,不离台。”
“邪宗无权留存天命物证。”
“这是从病人身体里取的。”
“病人亦为案犯。”
“那你先让他签取物同意。”
所有目光落到谢无恙身上。
“不同意。”他说。
主审脸色发冷。
复劫第三钉又往下沉了一尺。
祖堂山火更暗。
问审没有推翻仙盟定罪,证物也没有获得总舵认可。围山各宗却已各自留下一份验查结果。
最重要的是,山门里的四十二名弟子看见了。
他们终于不只知道大师兄很强。
也看见那份强从哪里断过,又在一条被所有人误解了十年的伤口旁边,留下了什么。
田小满问顾怀山:“还有多少没说?”
顾怀山看着旧木匣。
“很多。”
“什么时候说?”
谢无恙先道:“不急。”
这一次,没有弟子听他的。
当晚,四十二个人全坐进传法堂。
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
【第一课: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