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魂钉带回青岚宗后,断尘第一次没有指向楚天衡。
剑鞘指向钉子。
里面有很淡的天道意识。
不是完整神魂。
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眼。
温扶摇将魂钉放进三层药阵。
第一层验物。
它是由九具历代容器遗蜕的魂灰炼成。
第二层验命。
它不记楚天衡名字,只记“救世仙尊”。
第三层验用。
药阵刚落,魂钉便主动钉向楚天衡影子。
贺云舟以护道剑意挡住。
剑意被抽走一缕。
魂钉上多出一小点金色。
“别喂它。”他立即收剑。
众人围得很远。
顾怀山把魂钉连阵一起扣进饭罩。
温扶摇道:“那是丹堂的。”
“暂借。”
“会漏药。”
“先别让它漏人。”
楚天衡坐在院角。
“谢无恙的杀法不能用了。”
沈照夜道:“本来就不能。”
“不是你说的不能。”楚天衡看向谢无恙,“杀我那一剑,会完成斩旧身。天道用愿力修好金丹,再把魂钉放进去。”
谢无恙承认:“计划废了。”
“你不杀?”
“不按那种杀法。”
“还有别的?”
“暂时没有。”
沈照夜问:“现在轮到你只会没有了?”
“嗯。”
两人语气都平。
院里其他人却听得出争执没过去。
顾怀山把两张凳子往两边挪远。
“先办事。”
纪无尘问楚天衡:“你还想自断金丹?”
“想。”
“会抽别人。”
“所以不做。”
“想活?”
楚天衡看了一眼裂开的粗碗。
“想。”
“想死?”
“也想。”
两个答案同时存在。
不是道心不坚定。
一个人被逼到每条路都伤人,本来就会来回。
温扶摇问:“若能假死呢?”
谢无恙看向她。
“金壳认魂。”
“魂钉也认?”
“认封号。”
“那就让封号死。”
温扶摇指向饭罩里的魂钉。
“它不认楚天衡,只认救世仙尊。”
“若所有命籍、功碑、天命剧本都判救世仙尊已死,魂钉会钉谁?”
沈照夜翻开命债簿。
金页仍写楚天衡。
但封典诏已在逐步替换本名。
“要死的是金壳。”他说。
“人活下来。”
谢无恙道:“金壳与魂相连。”
“断一息。”温扶摇说,“不需要永远。”
“一息里让全世界看见容器死。”
“再把楚天衡藏到一个不认封号的地方。”
“哪里?”
所有人同时想起北境源碑。
源碑认名字。
也认无命。
不会认救世仙尊这种由天道盖上的壳。
可陆青檀在北境。
旧门三次已用尽。
往返至少十日。
封典不会等。
楚天衡道:“不用送人过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石片。
是从镇魔钉上剥下的北境源石。
祖剑照出编号时,他顺手留下。
石片沾过源碑地脉。
只能造一个很小的无名区。
一息够。
谢无恙接过石片。
右手仍抬不起来,以左手翻看。
“假死以后,天道会查。”
“查到会怎样?”楚天衡问。
“真正天罚。”
“落谁身上?”
“青岚宗。”
顾怀山拨了一下算盘。
“为什么又是我家?”
沈照夜道:“因为主意在这里。”
“主意谁出的?”
温扶摇举手。
顾怀山把算盘转向她。
“记你账。”
没有人笑太久。
这条第三路仍然会引天罚。
只是把一百零八人的命与楚天衡的命,换成青岚宗共同面对的一场劫。
楚天衡问:“你们同意?”
顾怀山道:“先问全宗。”
“会死人。”
“所以问。”
谢无恙看向沈照夜。
“这次不替他们决定。”
沈照夜没有因为这句话和好。
只点了一下头。
“先把假死做成。”
顾怀山没有立刻敲召集钟。
“先把会发生什么写明白。”
过去青岚宗遇劫,总是先关山门、开护阵,再由掌门告诉弟子该往哪一条密道走。这一次若要全宗共同承担,就不能只问一句愿不愿意救人。
愿意救谁。
怎么救。
失败以后可能死在哪里。
都得写。
孟听澜铺开一张整墙大的告知书。纪无尘在左边列天道可能采取的追索,温扶摇在右边列假死所需的每一步。谢无恙把自己那张已经撕碎的杀人图也贴上去,标明这条路为何作废。
没有删。
若不把最坏的选择摆出来,第三条路也会变成另一种“只有一个答案”。
楚天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若全宗不答应?”
顾怀山道:“另找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封典最多还等几日?”
“那也不能把人关在山里按手印。”
“我可以离开。”
“这是你的选择。”沈照夜道,“等问完再选。”
贺云舟先把四十二名弟子的名字抄在告知书下,后面各留三个空格:留下、离山、暂不决定。
田小满问:“暂不决定能暂多久?”
“天罚落下以前。”顾怀山说。
“都落了才决定呢?”
“那叫被迫留下,不算。”
所以离山路也必须真的开。
护山阵东南角撤掉一层,库房发每人三日口粮,欠宗门的学费、药费、剑费全部暂缓。离开的人不会被除籍,也不会在日后被写成临阵脱逃。
这几条一贴出来,最先签“离山”的是两个刚入门的新弟子。
一个家中还有老母。
一个只想学炼丹,从没答应替天命之子挡雷。
两人按印时手一直抖。
顾怀山没看他们,只核对路费够不够。
“下山以后别走东洲官道。”纪无尘道,“仙盟会拦。”
其中一人低声问:“以后还能回来吗?”
“山还在就能。”顾怀山答。
楚天衡站在廊下,没有劝。
直到两人背影过了外门,他才在自己的名字后按下第一枚印。
不是替全宗表态。
他单独写了一行:
【本人同意假死;不同意以任何不知情活人为尸;不同意将后果隐去。】
温扶摇在旁边补充:
【本人可在任何一步撤回。】
谢无恙道:“服封识丹以后不能撤。”
“那就必须在服丹前再问一次。”
“若他答应后怕了?”
“怕不等于撤回。”沈照夜说,“说撤,才算撤。”
谢无恙看向他。
两人从祖堂争到现在,终于在这件事上没有相反。
同意不是只在不害怕时有效。
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害怕,便替他宣布从未同意。
四十二个名字陆续有了墨印。
二十九人选留下。
六人选离山。
七人暂不决定。
数字没有被美化成全宗同心。
顾怀山把每一栏都照实抄了三份,一份贴山门,一份进祖堂,一份交给纪无尘作外部公证。
纪无尘没有接。
“我现在代表仙盟。”
“所以才给你。”
“仙盟正在立救世碑。”
“你也是巡查使。”
纪无尘看向那张告知书。
从七城案起,他每一次查到总舵,都被人用“不影响主案”挡回来。如今若继续拿着巡查令,他至少还能进一次内律殿、查一次命籍库;再往后,这块令究竟是在替他开门,还是替总舵拴住他,很快会有答案。
他最终接过第三份。
“外部公证要有原始命籍。”
“楚天衡的在总舵。”孟听澜道,“救世殿那份已被金壳改过。”
“命籍库底层应当还有十六岁入门时的纸档。”
“你能拿?”
“现在不能。”
“停职以后更不能。”
“交令的时候能。”
纪无尘说得平静,像只是在安排一次普通归档。
楚天衡却听懂了。
“拿了以后,你回不了仙盟。”
“先拿到再说。”
“纪无尘。”
“我不是替你赴死。”纪无尘打断,“这案子从严素死前就归我查。你只是证物之一。”
这个说法很难听。
也正因为难听,金壳没有亮。
他们不是忽然成了愿意互相献命的朋友。
只是一个查案的人决定把被藏起来的原件带出来。
当夜,总舵停职书抵达山门。
传令使催纪无尘立即交还巡查使令。
顾怀山正在饭堂下面。
纪无尘先坐下,把那碗只吃了一半的面端到自己面前。
“若我回不来,”他问,“剩下半碗怎么算?”
“算欠账。”顾怀山道。
“那就先欠着。”
纪无尘拿起筷子。
他决定在交掉那块令以前,最后用它开一扇不该开的门。
面吃到一半,停职传令便落在碗边。
纪无尘没有避,也没有毁。
他当着传令使的面读完每一条罪状,把旧巡查令从腕上解下。
孟听澜则先一步借宗籍司轮值回了总舵。
两人没有约定在库门前见。
一个负责让所有人看见他交令。
另一个负责在所有人只看他的时候,去找楚天衡十六岁那张尚未被写成救世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