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鹤的死因写不进医案。
温扶摇把“生机耗尽”写上去。
墨一干,字便变成【为护天命之子,功德圆满】。
她撕掉一页。
再写。
还是同一句。
第三次,她不用医案纸,写在自己袖口。
字终于没有变。
“尸体不能交总舵。”她道。
楚天衡坐在药堂门外。
“他有宗籍。”
“所以更不能。”
“方鹤是仙盟弟子,家中还要领遗物。”
“总舵一验,会把那句功德圆满刻进命籍。”
“不交,便算失踪。”
“至少不是自愿替你死。”
门外站着另一个人。
严素。
她在无声境与方鹤一同作过证。
平日与楚天衡说不上亲近,只在巡查案里合作过几次。
她与方鹤反而认识了十年。
两人一同进仙盟外院,一个查卷,一个跑证物。方鹤嫌她说话像判词,她嫌方鹤每次进命籍司都忘记带申请印。
昨夜方鹤把青铜命牌交给她时,没说自己要死。
只说:“要是功榜又乱写,你拿原籍砸他们。”
严素当时正在整理北境证词,头也没抬。
“活人自己来砸。”
“万一呢?”
“你一指宽的伤,留什么遗物?”
“不是遗物,备份。”
方鹤把命牌压在她卷宗下。
“纪无尘现在见谁都说多留一份。”
严素骂他被青岚宗带坏了。
命牌却收下了。
今晨她听见死讯,第一件事不是来见尸体。
是去摸卷宗下那块牌还在不在。
方鹤没预知死亡。
他只是为自己留了一项明确委托。
严素现在来履行。
“尸体我送回去。”她道。
楚天衡抬头。
“不行。”
“我不碰你。”
“也不行。”
“方鹤的宗籍在我手上。”
严素取出一枚青铜命牌。
“昨夜他让我保管。说若自己真死了,别让功册乱写。”
方鹤嘴上说温扶摇对谁都那样。
其实没全信。
他提前留了一手。
严素把命牌放到温扶摇桌上。
没有递给楚天衡。
“我去总舵取原籍底卷。原籍若在,功德结案就不能单方面落。”
“我去。”楚天衡道。
“你一进总舵,他们先办你的庆功礼。”
“那也不能让你去。”
严素看着他。
“楚天衡,你现在是不是准备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关起来?”
“离我远一点。”
“方鹤离了三院。”
“不够。”
“多远够?”
楚天衡答不出来。
金丹天纹在体内缓慢转动。
它没有伸向严素。
严素也没有送他东西、替他挡剑。
至少现在看不出风险。
“两个时辰。”她道,“拿卷回来。”
“谁和你一起?”温扶摇问。
“没人。”
“那不行。”
“命籍司只许同僚进。”
“纪无尘?”
“他在停职复核。”
“孟听澜?”
“非仙盟籍。”
严素把自己的行程写成两份。
一份交给温扶摇。
另一份以普通民间信鸽送往方鹤故乡,不走仙盟传讯阵。
“每半个时辰报一次。超过一刻没报,别进总舵,先把命牌公开。”
楚天衡道:“既然知道危险,更不能去。”
“危险是方鹤原籍会被改。”
“你也会死。”
“所以我留了路线。”
“路线救不了你。”
“也不需要你批准。”
严素将命牌包进隔缘布。
“方鹤让我拿原籍,不是让你替我决定拿不拿。”
楚天衡被这句话逼得沉默。
如果强留严素,便与总舵以天下为名扣住他的金丹没有区别。
他只能把已知风险继续说完。
“天纹会沿关系找你。”
“我和你不是朋友。”
“它可能不这么算。”
“那就更该查清它算什么。”
严素没有承诺一定回来。
也没有把行动说成替楚天衡赴死。
她是替方鹤取回一张属于方鹤的纸。
严素离开青岚宗。
沈照夜跟了一段。
总舵命籍司不许他进。
严素独自入内。
第一个时辰,传讯正常。
严素进命籍司后先绕过正厅。
原籍底卷不在公开档库,而在死籍复核层。
门前书吏看过她的提卷令。
“方鹤死亡结论已出,无需复核。”
“家属尚未验尸。”
“天命功德死亡可免家验。”
“哪一条?”
书吏翻出新规。
落印日期也是今日丑时。
方鹤死后不到半个时辰,总舵已经补出一条不许家属复验的规矩。
严素没有在门口争。
她以方鹤曾参与北境军案为由,申请调取生前任职记录。
这份记录与原籍同柜。
书吏只开一道窄门,让她站在外面等。
严素把自己的腰牌卡进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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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录事,你这是违规。”
“记。”
“为何一定要取原卷?”
“因为副卷已经写了他自愿。”
“舍身护友不是自愿?”
“挡那一下是。”
严素看着书吏。
“把他整条命拿走,不是。”
书吏没再推门。
他转身取卷时,故意慢了一步。
严素挤进那条缝。
这算不上有人突然倒戈。
只是命籍司里也有人知道,一指宽的伤不该自动变成一条自愿赴死的命。
她找到方鹤底卷。
第二个时辰,底卷送进复核台。
卷上没有“为楚而死”。
只有方鹤从入盟到北境的一百二十七条记录。
严素在传讯里说:“赶得上。”
话音刚落,命籍司封门。
总舵主笔令到。
方鹤底卷被判涉及天命功德,不得外带。
严素先把一百二十七条记录逐页拍进留影石。
第一条是方鹤十二岁入外院。
第四十三条是他因擅自替证人开锁,被罚俸三月。
第九十六条是无声境作证。
第一百二十七条是北境断索救三人。
没有一条写他以楚天衡为主。
主笔令落下以后,留影石上的字开始改。
严素把石头砸成四块。
一块塞进鞋底。
一块吞进腹中。
一块投入命籍司普通废卷堆。
最后一块留在手里,让主笔令以为证据只有这一份。
它改得越快,越证明改写正在发生。
严素通过传讯符逐条念原文。
温扶摇在另一端用不接仙盟阵的布片抄。
她们没有办法保住完整卷。
便把一百二十七条拆成总舵一次改不完的许多份。
严素以证人身份被留置。
楚天衡收到消息,立即起身。
温扶摇挡住门。
“你去,正好让总舵把方鹤的死锁进你名下。”
“难道等?”
“纪无尘已经去。”
命籍司内,纪无尘亮出烧缺一角的巡查令。
守门人不认。
“北境案已经结案,纪巡查停职待核。”
“谁停的?”
“总舵。”
“令呢?”
“内部令。”
所有能进去的人,都在一夜之间被挡在外面。
严素站在复核台里。
方鹤底卷正在自己生出金字。
她用刀刮。
刮掉一行,下一行继续。
【舍身护主。】
“他没有主。”严素道。
主笔影从台后升起。
“天命之子即众生之主。”
“谁认的?”
“天命。”
“方鹤没认。”
“死人不必认。”
严素将底卷卷起,塞进自己衣襟。
复核台立刻锁住她命线。
她没有替楚天衡挡剑。
却在保护一份能证明方鹤没有自愿赴死的记录。
金丹天纹找到新的关系。
【友人为护其清名——】
金线从总舵地下穿过,连接青岚山上的楚天衡。
他胸口骤然一热。
修为再次上升。
“严素。”
传讯符还开着。
对面传来她急促呼吸。
“别运气。”她道。
“我没有。”
“那东西自己在抽。”
复核台上的命线一根根缠住严素。
她把方鹤底卷塞进传讯阵眼。
阵法只能送声音,送不了实物。
底卷被卡住。
严素拔刀割开阵眼。
卷轴终于化成一束纸灰,越过传讯符落到温扶摇桌上。
代价是复核台将她视为篡改命籍。
金线穿过心口。
严素靠着台沿坐下。
“楚天衡。”
“我在。”
“别让他们写我自愿。”
“你出来自己说。”
“门锁了。”
“我去开。”
“别来。”
严素停了很久。
“也别把所有人赶走。”
楚天衡握着传讯符。
“严素,你听我说。”
对面只剩很轻的呼吸。
“方鹤的命牌在我们这里。原籍也送出来了。”
“嗯。”
“你不用再守复核台。”
“不是守。”
严素低声道:“门从外面锁了。”
楚天衡看向温扶摇。
温扶摇已经在拆总舵地图。
“东侧命井有一条弃卷渠。”她道,“严素,能听见水声吗?”
传讯另一端安静了几息。
“右边。”
“从复核台下破三层砖。”
严素以刀凿下第一块。
金线也在同时收紧。
楚天衡没有冲去总舵。
他坐到隔绝阵中央,反向压住金丹天纹。
“我若让修为散掉呢?”
温扶摇道:“可能让她多一息,也可能直接抽完。”
“做不做?”
“你决定。”
楚天衡散去刚涨的一层修为。
灵力冲出金丹,没有回到严素身上,全部撞在隔绝阵壁。
金线停了一息。
严素借这一息凿开第二层砖。
第三层后面本该是弃卷渠。
却已经被总舵提前封死。
他们不是没有救。
只是对方比他们早知道出口在哪里。
严素靠回台沿。
“别散了。”
“还有一层。”
“外面是实墙。”
她摸过最后一块砖,指腹全是新封泥。
“他们昨夜补的。”
总舵准备的不只是功德结案。
连可能有人带原籍逃走都算在里面。
传讯断掉。
纪无尘破开命籍司外门时,复核台里只剩严素的刀。
她的命籍被主笔令当场烧毁。
死因同样没有伤口。
青岚山上,楚天衡的金丹多出第三笔。
第二个人的遗言仍然提到了他。
不是说愿意为他死。
是让他别把活着的人也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