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功册在第三日公开。
总共一百七十二项功。
楚天衡一人占九十三项。
功榜旁另挂着一百七十二枚见证牌。
每项战功原本都有三名以上见证。
楚天衡先找到军药那一项。
见证人写的是纪无尘、军医宋回、守库弟子卢直。
三人的名字都在。
可牌面只要被人读出,声音便会自动变成:“楚先锋临阵察伪。”
纪无尘用灵力封住扩音纹。
再读一次。
仍是楚天衡。
“不是榜写错。”他说,“是见证结果被套了一层解释。”
孟听澜取来一张普通纸,让宋回重新写证词。
【纪无尘剖丹,宋回验药,卢直开库。】
墨迹没有变化。
纸贴到功榜三尺内,三个人名却同时变淡,行尾长出一行金字。
【皆受天命之子感召。】
离开三尺,原文又回来。
“榜在改因果,不是改字。”孟听澜道。
只要一件事发生在楚天衡带领的先锋军里,功榜便能把所有人的决定解释成受他感召。
更麻烦的是,这种解释很难说全错。
楚天衡确实拒绝过第一钉。
那个拒绝也确实给纪无尘争取了时间。
功榜把一丝真实放到最前面,再用它吞掉后面所有具体的人。
“把首功拆成因果链。”纪无尘道。
录事不肯。
“功榜只记结果。”
“结果里没有人?”
“有楚先锋。”
纪无尘看了楚天衡一眼。
“难怪够写九十三项。”
其中有一项叫【辨军药之伪】。
纪无尘站在功榜下看了半天。
“我药箱白翻了?”
录事道:“楚先锋拒绝落钉,为查药争取时机,列首功。”
“那我破军库算什么?”
“执行首功后的查验。”
“陆青檀开水库?”
“北境自救,不列东境战功。”
“温扶摇辨血槽?”
“受楚先锋洞见启发。”
“贺云舟断阵?”
“配合先锋暂缓。”
所有人的行动都被改成楚天衡先见之明的延伸。
功榜写得圆满。
连楚天衡本人都快看不出哪里能拆。
他从总舵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退功书。
“受理了吗?”纪无尘问。
“受理。”
“退了?”
“转成谦德。”
楚天衡拿出第二张退功书。
这次不写谦辞。
他逐条列出自己没有做过的九十二项,只留下“拒落第一钉”。
总舵功曹看完,给每一项盖下【统御间接功】。
“我没有统御纪无尘。”
“你是先锋。”
“他不归先锋军。”
“随军查案,亦属军程。”
“陆青檀不在东境军。”
“敌方因先锋威势自乱,可记威慑功。”
“她根本不是敌方。”
功曹抬头。
“楚先锋若承认与魔族圣女同谋,功劳可以撤。”
退功忽然有了价格。
只要楚天衡公开指认陆青檀与自己同谋,仙盟便能同时坐实青岚宗通魔。他名下九十三项功会变成罪,其他人的名字仍不会回来。
“你们早备好了?”
“我只按功律办事。”
“功律哪一条写威慑敌方开水库?”
功曹把厚册推过来。
相关条文是空白。
页边却有天命金批:【从有利于救世结果解释。】
楚天衡合上册。
第三张退功书没有再写。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争辩都会给功榜一条新材料:拒绝叫谦德,愤怒叫不拘虚名,追问条文叫治军严谨。
沉默也会被写成宠辱不惊。
功榜没有给他留一种无意义的动作。
功榜最上面又多一项。
【不居其功。】
价值比原来的三项还高。
纪无尘第一次不知道该骂谁。
楚天衡走到功榜前。
直接撕。
纸被撕成两半。
山壁上的金字仍在。
围观修士却因此更激动。
“楚仙尊不愿留名!”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楚天衡扔掉半张纸。
“我不是仙尊。”
“迟早会是。”
有人把一朵功德花塞进他手里。
花碰到掌心,立刻开了十二瓣。
原本只开三瓣。
送花的弟子愣住,随即跪下。
更多人跟着跪。
人群后方有一名老者没有跪。
他来自七城,腰间挂着其中一具棺木的家属牌。
“我儿子怎么死的?”
欢呼声低了一点。
楚天衡走过去。
“还在查。”
“捷报说你已经平了凶手。”
“捷报不实。”
“那棺木为什么不让家属领?”
“总舵封着。”
老者看向功榜。
“这里写你替四十三人报了仇。”
“没有。”
“你没有报,为什么受花?”
楚天衡低头,才发现功德花还在手里。
他把花放到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花却自己转向老者,像要替他完成一次感谢。
老者后退。
“我没谢。”
三瓣花当场枯了一瓣。
人群里有人斥他不敬仙尊。
楚天衡挡在老者前面。
“他有权不谢。”
剩余两瓣也枯了。
金丹天纹第一次因一个明确拒绝而停了一息。
沈照夜看见,把这条记进命债簿空白处。
天纹能吞赠予。
不能直接吞一件没有被给出的东西。
可下一刻,送花弟子主动跪下,替老者说:“七城百姓皆感仙尊。”
枯花重新开了六瓣。
个人的拒绝,被旁人的代言盖过去。
这便是万民愿力最危险的地方。
总有人愿意替没开口的人说“我们都愿意”。
楚天衡后退。
金丹天纹却吸走功德花的光。
修为当场跨过一层小境界。
没有雷劫。
没有瓶颈。
连周围灵气都没少。
只是送花弟子的脸色忽然苍白。
“起来。”楚天衡伸手。
对方站不起来。
沈照夜从人群外挤进来。
命债簿上全是金线。
他没看楚天衡。
先把功德花从掌心夺走。
花瓣立刻枯了九片。
送花弟子喘过气。
“以后别碰别人给你的东西。”
楚天衡道:“方鹤给的钱呢?”
“已经碰了。”
两人同时往客舍走。
方鹤不在。
桌上放着借钱的契。
三十块灵石已经从他名下划走。
生机那一行却没有恢复。
温扶摇验过房间。
“人去问剑堂了。”
“为什么?”
“总舵要展出北境证物,他去替你取祖剑。”
“我没让。”
“令上写,楚仙尊将亲自展示镇魔钉。”
楚天衡转身就走。
问剑堂外已围满人。
一枚镇魔钉横在展台中央。
方鹤抱着祖剑从侧门出来。
“你怎么才来?”
“谁让你碰我的剑?”
“总舵说仪典要用。”
“放下。”
方鹤看出他脸色不对。
把祖剑递来,又收回半寸。
“你先说怎么了。”
楚天衡没有说。
他昨夜已经让方鹤离远一点。
方鹤今日仍替他取剑。
“总舵命令你就听?”
“不然呢?剑放在问剑堂,别人也会取。”
“让别人取。”
“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再借我东西。”
方鹤低头看自己空了一截的钱袋。
“三十块灵石?”
“不只。”
“那你说清楚。”
展台周围全是人。
楚天衡不想让任何一句关心被功榜改成“友人敬献”。
“回去说。”
“你刚才当众吼我,现在要回去说?”
方鹤没有把祖剑立刻交出去。
不是故意与他作对。
他只是看见楚天衡像在一夜之间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不能碰的危险。
“我把剑放台上,你自己取。”
方鹤转身。
正是这半步,让他离镇魔钉更近。
钉中早已蓄好的金光在此时醒来。
“放下!”
这一声太重。
方鹤手一松。
祖剑尚未落地,展台上的镇魔钉突然裂开。
一道金色剑光从钉内射出。
直取楚天衡眉心。
方鹤离得更近。
他没有来得及想。
抱着祖剑横挡一步。
金光穿过左肩。
护场阵立即亮起。
伤口只有一指宽。
方鹤低头看了一眼。
“这算你欠我的。”
楚天衡接住他。
金丹天纹自行张开。
方鹤伤口里的金光被全部吸走。
楚天衡修为又涨一线。
方鹤的脉却轻了一分。
功榜上新增第九十四项。
【得友舍身相护。】
护场医修冲上来时,楚天衡先把方鹤推给他们,自己退到功榜照不到的角落。
没有用。
榜上“舍身”二字仍在吸取伤口里的金光。方鹤每弱一分,楚天衡金丹便稳一分。
“把那一项划掉!”他喝道。
司功弟子抬笔,功榜自行封页。
“天命亲录,不能改。”
“那就把整张榜拆了。”
祖剑一震,展台四角同时亮起护榜阵。楚天衡若斩,阵法会把“为友拒功”补成第九十五项。
连反抗也在给功劳添页。
纪无尘用公证布盖住榜面,暂时隔断围观者目光。金字吸力慢了一线,却没有停止。
温扶摇剪开方鹤肩口,发现那一指宽的剑伤下面没有断脉,也没有碎骨。
人却像从身体里被拿走了一段以后。
“这不是伤。”她说。
“是结算。”
功榜把北境所有没能落到楚天衡名下的功,先从离他最近的人身上结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