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青岚宗升宗,穷鬼翻身
灯焰伏下去以后,没有立刻起来。
旧主殿内一共七盏灯。
七道火尖都朝着谢无恙。
像七个人同时低头,在等他把欠了十年的东西交出来。
许主验先将登记卷合上。
“所有人退到殿外。”
顾怀山道:“门只转了一线。”
“一线也是动过。”
“登记还差封禁状态。”
“活着才能补。”
顾怀山没有再争。
旧主殿里的人依次退出。
沈照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无恙没动。
断尘仍靠在屋檐下,离他三步。
地面那行古字也没暗。
【请断骨者,归还所斩之骨。】
沈照夜道:“你也退。”
“我没靠近。”
“它靠近你了。”
引纹砂正从听脉钉周围往外爬。
不是朝断尘。
是朝谢无恙脚下。
每爬一寸,地下的门轴便跟着轻响一声。
谢无恙终于从竹椅上起身。
他往后退了一步。
引纹砂停住。
又退一步。
砂纹便向前追一寸。
年轻剑骨站在断尘里,低声道:“它不是要你的剑。”
“我知道。”
“它要我。”
谢无恙看向剑鞘。
年轻剑骨抬起仅剩的左手。
“或者说,它以为我是你斩下来的那根骨。”
“你不是。”
“我也记不得我是什么。”
“那就别替它认。”
谢无恙抬手,将断尘连鞘握住。
七盏灯同时直起。
地底传来一声更清楚的转响。
旧主殿中央那块裂过三次的石砖向下沉了半指。
温扶摇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沈照夜拆下的夹板。
“松手。”
谢无恙没松。
“门在试你,不是在开。”
“试到哪里算完?”
“等它先写。”
温扶摇话音刚落,原来的古字下方便浮出三行小字。
【本骨未至。】
【骨影已归。】
【照骨门可启一重。】
顾怀山看完,问:“一重是多少?”
没人知道。
许主验翻遍遗迹附录,也没有归骨剑冢的开启记载。
“不得启。”
他在登记卷上补下四字。
【封况不明。】
笔尖才离纸,地下那道门又转了半格。
命债簿从沈照夜袖中自行滑出。
灰页翻到剑冢一栏。
【归骨剑冢封况不明。】
【因拒绝照骨,封环继续寻找断骨者。】
【第三日,封环沿主峰剑脉上移。】
【第五日,剑堂二十三柄剑自行入冢。】
【第七日,断尘被强行召回。】
后面还有字。
沈照夜按住纸页,没让它继续写。
顾怀山看见“二十三柄”时,先数了一遍剑堂现有的剑。
“我们总共也没有二十三柄完整的。”
贺云舟道:“缺口的也算。”
“那更不能让它拿。”
许主验道:“命债推断不能作为开启依据。”
“也不能当没看见。”沈照夜道。
“一座封况不明的上古剑冢,主动开启风险高于损失二十三柄旧剑。”
“第七日还有断尘。”
谢无恙道:“剑可以挪走。”
“你呢?”
“我也可以。”
“它已经沿山脉找过来。你要挪多远?”
谢无恙没有答。
年轻剑骨看着地面上的【骨影已归】。
“让我照一次。”
“照完呢?”
“至少知道少的是什么。”
“少的是右手。”
“那只是我少的。”
年轻剑骨抬头。
“你的剑骨少在哪里,你从没说过。”
谢无恙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殿外无人听见这段对话。
沈照夜却看见断尘剑格处亮起一线白光。
命债簿随之补出一句。
【骨影请求入冢。】
他将那一页转给谢无恙。
“不是它逼你。”
“有什么分别?”
“有。”
“你不愿意,可以不去。”
“然后等它第七日来拿?”
“那是另一件事。”
沈照夜没有替年轻剑骨作主。
也没有拿宗门的二十三柄剑逼谢无恙答应。
他只把命债簿放在两人中间。
“先问清楚,门怎么开,谁进去,什么时候关。”
顾怀山从殿外道:“还得问坏了谁赔。”
地面古字没有回答最后一句。
温扶摇取来一根未点燃的试药香,放到砂纹边缘。
“开一线。”
“若香先黑,立刻停。”
许主验不同意。
“没有停止办法。”
谢无恙把断尘放回屋檐。
门轴声立刻停了。
“这就是。”
他重新握住。
地下门轴又响。
松开。
停止。
连试三次,结果相同。
归骨剑冢要的不是血,也不是灵力。
只认断尘里的骨影是否靠近。许主验重新打开登记卷。
“只准照骨门一重。”
“主冢不得开启。”
“三次止门试验只要一次失效,所有人立刻撤离主峰。”
顾怀山道:“进去几人?”
砂中又有字出现。
【断骨者一。】
【记债者一。】
【医者一。】
温扶摇看向沈照夜。
“你右手不能动。”
“记债不用右手。”
“出事时逃命要用。”
“我左手比顾掌门两只手都快。”
顾怀山道:“我还在这里。”
“所以当面说。”
三个人选得很清楚。
谢无恙持断尘入门。
沈照夜带命债簿。
温扶摇验伤与骨息。
许主验另取三张危险遗迹自愿书。
沈照夜与温扶摇都能按正常宗籍落印。
轮到谢无恙时,纸上先浮出一片空白。
他的命籍没有可供遗迹司调取的修为与骨脉。
自愿书无法确认他是不是“断骨者”。
地下封环却替他答了一次。
【是。】
许主验没有把这个字直接抄进仙盟命籍。
只在见证栏注明:
【遗迹自认,不作身份复核依据。】
“这也不算证据?”顾怀山问。
“剑冢认的是它要找的人。”
“仙盟认的是谁?”
“由活人查验。”
谢无恙在纸末按下左手指印。
他没有命籍可供回验。
至少还有本人同意。
三张自愿书被分别封好。
谁也不能借“为了宗门”四个字,把这次入冢改写成掌门命令。
顾怀山亲自在命令栏划了一道空线。
许主验、顾怀山、贺云舟留在地面。
四十二名弟子从东外院再撤到东坡。
主峰三条下山路全部挂上退避铃。
三根回撤绳起初绑在同一根殿柱上。
温扶摇看了一眼,让人全部解开。
“一处塌了,三个人一起留在下面。”
贺云舟把绳分到三面墙。
谢无恙用黑绳。
沈照夜用金绳。
温扶摇用白绳。
每条绳上隔十丈打一个结。
一扯代表停。
两扯代表退。
连续三扯,地面不再等人确认,直接启封阵拉绳。
沈照夜右手不能受力,金绳原本系在右腕。
温扶摇当场剪掉,改系腰间。
谢无恙那条也没有绑在握剑的手上。
“门认断尘。”她道,“真要松剑,别让一根绳替你决定。”
顾怀山在地面试拉一次。
黑绳先动。
金绳慢半息。
白绳被门槛卡住,没动。
若这不是试拉,温扶摇会被独自留在下面。
众人拆掉门槛下沿,又将白绳外裹一层滑布。
第二次试拉,三根绳才同时通过窄口。
田小满在东坡远远看着,把这件事也记进授业册。
【逃命的绳,先自己拉一遍。】
贺云舟又在三条绳尾各拴一只木铃。
地面看不见地下的人,至少能听出是哪一根先停。
顾怀山嫌木铃声小,把饭堂开饭用的铜铃也搬来。
真出事时,全山都会知道。
三名老外门各守一条撤离路。
他们不进殿,也有自己必须做完的事。
山上没有谁只是站着,等里面三个人替所有人冒险。
封阵只围旧主殿,不压听脉钉。
若封环反冲,外层阵会先碎,给东坡留下半刻钟。
顾怀山看完预案。
“为什么碎的是刚补好的阵?”
贺云舟道:“旧阵撑不住。”
“新阵很贵。”
“人更贵。”
“我知道。”
顾怀山将那页翻过去。
准备一直做到入夜。
田小满在东坡清点了四遍人数。
第四遍仍是四十二。
她把授业册翻到新一页。
题头写了【剑冢开启】。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上【只开一层】。
旧主殿里,三人各自系好回撤绳。
谢无恙最后一个进殿。
沈照夜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可以先后悔。”
“我只是记债的。”
“记债的最麻烦。”
温扶摇点燃试药香。
香烟笔直向上。
谢无恙握住断尘。
年轻剑骨将左手贴上剑身。
地面那柄巨大剑形从剑尖开始亮起。
不是剑冢向上开。
是旧主殿中央的石砖一块块沉下去,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阶。
冷风从地下吹来。
没有腐气。
只有很淡的铁锈味。
温扶摇手里的香仍是白的。
三人沿窄阶下行。
十丈。
二十丈。
回撤绳在身后一路放长。
走到第三十六丈时,谢无恙停住。
前面没有门。
只有一面白石壁。
石壁上刻着许多人的骨形。
有的完整。
有的断了腿。
有的缺了半边肋骨。
每道骨形下面都留着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早已陌生。
最中间却有一处新痕。
没有姓名。
也没有完整骨形。
只有一只缺失右手的年轻影子,被收进一道细长剑槽。
断尘在谢无恙手中震了一下。
影子下方,古字逐个亮起。
【骨影暂归。】
【天命剑骨,离体未葬。】
【本骨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