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第二名逆命者。】
沈照夜用袖口把这一页挡住。
窗边没地方坐。
他索性蹲下来,将命债簿搁在膝上。
右手还夹着木片,握笔时食指伸得笔直,像在纸上戳。
【怎么成为?】
书页没有回答。
沈照夜又写:
【修炼多久?】
没有字。
【需要什么功法?】
仍旧没有。
他想了想,把“功法”两个字划掉,改成:
【谢无恙当年是怎么成为逆命者的?】
命债簿终于动了。
纸缝里先渗出一点黑墨。
墨没有组成字,反而沿着页面边缘绕了一圈,将沈照夜刚才问的三句话全框进去。
随后落下一行:
【问题有误。】
沈照夜盯着它。
“哪里误?”
书上又写:
【逆命不是功法。】
【无可传授。】
【无境可升。】
【无前人旧路可照走。】
“大纲都没有?”
【没有。】
“入门口诀?”
【没有。】
“那为何叫逆命之法?”
命债簿停了片刻。
【因为活人喜欢给做不到的事取名字。】
沈照夜抬头看了一眼。
医阁里没人注意他。
顾怀山把下一炉欺天丹所需的药材列了三遍,正在试图把十二块中品灵石算成九块。
温扶摇从他手里抽走药单。
“少的三块,你用命补?”
“掌门的命能不能算贵一点?”
“不能入药。”
“那先赊。”
“药铺不认青岚宗欠条。”
“换一家。”
“中州七家都不认。”
两个人还在算。
谢无恙靠着床头,眼睛闭着。
欺天丹让医阵认不出他,连床边的温养灯都绕开了那一块。灯火落在他肩旁,偏偏不肯照到脸上。
断尘横放在九丈内的药桌上。
金线紧紧缠着剑柄。
像一条吃饱以后暂时不动的蛇。
沈照夜低下头。
【什么才算逆命?】
这次,纸面很快给了答案。
【判词已经落下。】
【结果已经发生。】
【被写入者亲手拒绝。】
【拒绝所生空缺,不由旁人代受。】
四句话写得不长。
沈照夜看了两遍。
“改掉别人的判词不算?”
【算改命。】
“我改过很多。”
【是。】
“那我离逆命者还差什么?”
一张旧账从书脊里滑了出来。
上面没有日期。
只列着一项项被改过的结果。
灵田枯死。
山门受损。
贺云舟重伤推迟。
陆青檀叛宗节点改写。
无声境十六人存活。
还有更多已经被划得看不清的旧字。
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代价去处。
有的是物。
有的是另一场小灾。
有的是谢无恙。
沈照夜从头看到尾。
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翻过背面。
背面只有一句:
【你一直负责改。】
【还债的不是你。】
木片硌着伤指。
沈照夜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他把旧账重新翻到最前面。
“以前的代价还能改归处吗?”
【已经结清者,不可。】
“没结清的呢?”
【可分,不可改名。】
“什么意思?”
【沉河劫因谢无恙改命而生。】
【无论几人承担,债主仍是谢无恙。】
【分债者承担的是后果,不取得那次改命。】
沈照夜明白了。
命债不是功劳簿。
也不是谁吃了苦,就能把谢无恙做过的事拿到自己名下。
他能分走一段河水。
却不能把三年前真正走到决堤处、在河底捞人的那个名字换成自己。
“每一笔都要他同意?”
【是。】
“成为第二名逆命者以后也要?”
【是。】
“不能一次签完?”
【不同的命债,债主不同。】
“上面不都写谢无恙?”
【谢无恙是改命者。】
【不是唯一债主。】
沉河里的人。
焚城里的人。
那些被改掉结果、至今未必知道有人替他们挡过一次死劫的人,都在一笔债里。
要分的从来不只是疼。
还包括他们被留下来的那部分因果。
沈照夜把那张旧账压平。
这条路比他刚才想的麻烦得多。
倒也合理。
“我也受过伤。”
【受伤不等于命债归位。】
“被写了当诛。”
【尚未执行。】
“无声境里差点死。”
【共同死局。】
“我握断尘,差点被改成持剑人。”
【归档未成。】
书页一句句驳回来。
不留面子。
沈照夜本来想再找一条。
想了半天,笔尖只在纸面留下一个墨点。
他来这个世界以后,确实挨过打,中过毒,也被天命追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那些伤大多发生在破局途中。
每当真正的代价要落下来,总有人先站过去。
顾怀山拿山门接过。
陆青檀拿自己的名声接过。
贺云舟拿剑心接过。
最多的那一份,全在床上那个连医阵都照不见的人身上。
沈照夜把旧账塞回书里。
“我没有原本的命,怎么逆?”
命债簿翻回第一页。
那句许久没有变化的判词还在。
【异数沈照夜,当诛。】
下方依旧是四项未定。
【处置时间:未定。】
【处置地点:未定。】
【执行者:未定。】
【执行方式:未定。】
书页在“当诛”两字旁边补了一行极小的注:
【你没有来到此世以前的后文。】
【来到以后,有。】
沈照夜问:“这一条够不够?”
【够。】
“我要怎么拒绝?”
【先等它来杀。】
沈照夜没忍住,把书往膝上一扣。
声音稍大。
孟听澜从事故副卷后抬头。
“怎么了?”
“书说话难听。”
“它还会说话?”
“写字也能难听。”
孟听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沈照夜重新把书翻开。
【一定要等当诛执行,才能分债?】
【第二名逆命者成立以后,方可正式分债。】
“正式以前呢?”
纸面静了一会儿。
【可试分。】
沈照夜坐直。
“试多少?”
命债簿自行翻到谢无恙那一栏。
沉河劫、焚城劫与二十余笔尚未结清的落剑因果挤在一起。
每一项都很重。
书页翻了两次,才从沉河劫末尾挑出一小点水痕。
【沉河劫:一息。】
“一息是什么意思?”
【原债主曾在河底承受一息。】
【试分者代受。】
沈照夜看向床边。
谢无恙仍闭着眼。
温扶摇替他换过两次压伤的布。
药用不上,只能一层层缠。
左肩那道沉河劫留下的伤被裹得最厚,布底仍有湿意。
一息。
沈照夜问:
【若我承受不了?】
【归还原债主。】
“会多一笔吗?”
【不会。】
“会死人吗?”
【可能。】
“你这叫试?”
【与全劫相比,是。】
命债簿下方浮出两处空白。
【试分者:__】
【原债主:__】
两边都要落名。
沈照夜盯着第二处空白。
“必须他同意?”
【命债不可赠。】
【亦不可窃。】
【双方知情,方可试分。】
沈照夜的笔尖移到第一处。
他只是想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等弄清会发生什么,再叫谢无恙。
“照夜。”
床边忽然有人叫他。
沈照夜手一抖。
最后一捺歪出去很远。
他抬头。
谢无恙没睁眼。
“你没睡?”
“死人不用睡。”
“欺天丹只是让阵认错。”
“你也认错了?”
“没有。”
“那你蹲窗边做什么?”
“腿麻。”
谢无恙道:“你蹲以前腿就麻?”
沈照夜没答。
顾怀山在另一边插话:“他可能是饿了。”
“桌上有饼。”
“刚烧过。”
“另一半。”
“你吃了。”
“我只吃了一口。”
“剩下半块也是你吃的。”
顾怀山低头继续算灵石。
沈照夜等了一会儿。
谢无恙没有再问。
他把名字最后一笔补好。
【试分者:沈照夜。】
第二处仍空着。
按规则,本该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写完名字以后,书页上的那点水痕忽然活了。
它从纸里渗出来,顺着沈照夜的笔杆爬上右手。
夹指的木片瞬间湿透。
一股河水的腥冷气钻进伤口。
沈照夜还没来得及松笔,眼前便黑了。
他仍蹲在窗边。
鼻腔里却全是泥。
水从耳朵灌进去。
胸口被什么压得死死的。
他本能地张口。
没有气。
只有冰冷的河水往喉咙深处涌。
一息原来这么长。
长到他能听见水底有人敲石头。
一下。
两下。
像在等一个不会来开门的人。
沈照夜右手猛地撑住窗沿。
木片折断。
人也往前栽了一下。
谢无恙同时睁开眼。
他左肩那层始终湿着的药布,忽然干了一小块。
只有指甲宽。
温扶摇正拿新布,动作顿住。
“沉河伤少了一息。”
谢无恙已经看向窗边。
沈照夜还在咳。
咳不出水。
唇角却沾着一点河泥。
命债簿上的第二处空白慢慢变红。
【试分已提前触发。】
【暂存一息。】
【请原债主签收。】
【十息内未签,命债退回。】
这几行不再只给沈照夜看。
谢无恙膝上凭空多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红页。
第一页写着沉河劫。
第二页写着沈照夜的名字。
第三页只留了一处让他落笔的位置。
谢无恙把那张纸拿起来。
药灯仍然照不见他的手。
那张红页却认得。
它紧紧贴在他指间,等他签字。
谢无恙看完,抬眼。
“把笔放下。”
沈照夜撑着窗沿,勉强把那口不存在的河水咽回去。
“还剩几息?”
“九息。”
“够说两句。”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
“那就先签——”
谢无恙两指捏住红页。
从中间撕开。
第一下没有撕动。
第二下,纸上那道水痕裂了。
沈照夜胸口骤然一痛。
谢无恙左肩刚干下去的那一小块药布,重新被浑水浸透。
命债退回。
红页上的倒数停在第七息。
随后只剩一句:
【原债主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