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金线在台中央接上。
空白见证阵没有反应。
它只记已经发生的事。
影子先走了一步,不算。
裁判依次检查两人的剑。
贺云舟仍用自己的长剑。
新剑穗绕过左腕,打了三道结。
最后一道太大,垂在腕下,怎么看都像没学会打结的人硬塞进去的。
裁判捏了一下。
“谁系的?”
台外,陆青檀道:“我。”
裁判立即松手。
“很牢。”
楚天衡的祖剑没有出鞘。
剑鞘与护手之间多了一道青色封绳。
绳上有太玄宗掌门、孟听澜和楚天衡本人的三枚印。
只要剑身离鞘,封绳便会先断。
裁判问:“以带鞘祖剑应战?”
“是。”
“剑鞘无锋,击中仍按剑招判定。”
“知道。”
贺云舟看着那道封绳。
“你说的换一剑,就是不拔?”
楚天衡左手握住剑柄。
“那二十七场,都从拔剑开始。”
“你这样输了,别说我占便宜。”
“先打。”
两人各退五步。
主审台前的新纸仍是一片空白。
孟听澜亲自执笔。
“决赛无时限。”
“出界、认负、失去持剑能力,皆判负。”
“若空白见证阵确认外力干涉,铜铃三响,立即中止。”
“开场。”
第一剑碰得很难看。
贺云舟左手抬慢了。
楚天衡用左手横挡,剑鞘却比他预想的重,尾端往下坠了半尺。
两柄剑在半路磕了一下。
各自偏开。
观战席上原本等着看祖剑的人都没出声。
顾怀山压低声音。
“这是决赛?”
温扶摇正在数贺云舟腕脉。
“两个右手不能用的人比左手。”
“挺公平。”
第二剑快了一些。
贺云舟切向楚天衡左肋。
带鞘祖剑从下方挑起。
剑锋与鞘面相擦,发出粗粝的声响。
楚天衡顺势进半步。
剑柄撞向贺云舟肩窝。
贺云舟的身体先向右侧躲。
撞来的却是左边。
他躲错了。
带鞘祖剑擦过衣襟。
没有打中。
贺云舟右肩深处却先疼起来。
第二十一场败局里,祖剑正是从右侧穿肩。
旧疼。
他记着谢无恙的话,没有理。
长剑自左手倒转,削向楚天衡手背。
楚天衡收手。
封绳从剑锋前掠过。
差半寸便断。
新纸上终于落下两行记录。
【第一合:双方未中。】
【第二合:双方未中。】
只有结果。
没有下一剑。
贺云舟再进。
这一次不从任何一场败路起手。
他的剑穗缠着手腕,不能直刺。
便以剑尖贴地,拖出半圈。
楚天衡从未见过这一招。
剑鞘挡向下方。
贺云舟却松开五指。
长剑借剑穗绕腕半周,从楚天衡背侧荡回来。
楚天衡听见风声,低头让过。
一缕发丝落在地上。
观战席这才有人叫了声好。
贺云舟重新握剑。
左手掌心立即渗血。
楚天衡看了他的手一眼。
“半决赛现学的?”
“嗯。”
“结很丑。”
陆青檀在场外道:“他听得见。”
楚天衡不说了。
第四合开始,两个人都没再试探。
带鞘祖剑沉。
楚天衡便不走轻快剑路。
他以剑脊压住贺云舟的长剑,一寸寸往下沉。
贺云舟不与他硬抗。
剑被压低,脚下便往前。
肩撞肩。
两人同时失去重心。
楚天衡先站稳。
贺云舟用剑尖点地,借力翻开。
带鞘祖剑追到身后。
他没有回头。
后颈却冒出针刺般的凉意。
第十六场败局,祖剑在这里削断了他的护体剑意。
仍是旧疼。
贺云舟继续往左。
真正的剑鞘落在右侧。
差了一掌宽。
楚天衡道:“你在躲别人的剑。”
“知道。”
“要停?”
“打你的。”
他转身一剑。
楚天衡抬鞘。
铛。
第五合才被记进新纸,下一合已经到了。
两个人的左手都称不上熟练。
贺云舟出剑常要多转半个腕。
楚天衡的步子偶尔会替右手让位,刚让开,才发现剑在另一侧。
他们只能当场改。
没有一剑与试剑影相同。
台中央那两根金线跟了十几次。
每次刚贴近其中一人的脚步,剑路已经变了。
金线渐渐扭成一团。
证物匣内,黑色兽旗上的照骨剑诀不断落字,又不断擦去。
【进三尺,斩——】
楚天衡只进两尺。
【转腕,刺其右——】
贺云舟的左腕根本转不过去。
【护道者将先——】
贺云舟被剑鞘逼退,鞋底踩过那句话。
最后三个字没能补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照夜守着命债簿。
书上那行【祖剑出鞘一寸】时暗时明。
前后出现了六次。
又被六次新的剑路压下去。
他没有因此放心。
照骨剑诀等了二十七场。
它最不缺耐心。
温扶摇数到第四十七息。
贺云舟左腕开始发抖。
幅度很小。
剑尖每次停下,都比原先低一些。
楚天衡也看见了。
他没有留手。
剑鞘自上落下,正压贺云舟虎口。
贺云舟松手。
长剑没有掉。
剑穗兜着剑柄,贴腕滑到下方。
他从楚天衡的剑下钻过,左肘撞向其胸口。
楚天衡避开。
贺云舟脚下一勾。
不是剑招。
楚天衡的后脚被绊得一滑。
半只靴子踩到边线。
太玄宗观战席齐齐起身。
楚天衡用带鞘祖剑撑地。
身体贴着边线转过半周。
没有出界。
贺云舟已追到面前。
剑尖离他胸口只剩一尺。
楚天衡若按第二十七场的剑路,此刻只需拔剑。
一寸。
贺云舟会先跪下。
他的左手却离开剑柄,握住剑鞘中段。
整柄祖剑向外横拍。
剑鞘击中贺云舟腰侧。
贺云舟的剑也划过楚天衡肩头。
两人各自退开。
楚天衡衣上多了一道血口。
贺云舟腰间迅速青了一片。
那是新疼。
两个人都没躲过。
新纸落字。
【第五十八合:双方中剑。】
观战席的声音一下涌上来。
顾怀山问:“刚才谁更重?”
陆青檀道:“贺云舟。”
“自家人不该说楚天衡?”
“说了伤会轻?”
“不能。”
“那就看。”
第六十合以后,剑开始快了。
左手不再试图学右手。
贺云舟减少所有需要握紧的动作。
剑穗带剑。
腕带剑穗。
他只在剑锋真正需要停住时合拢手指。
楚天衡也不再用太玄宗惯常的正手剑式。
剑鞘沉,他便借肩、肘、腰侧一次次换力。
有两次甚至双手同握。
右腕的药布随即裂开。
血浸到封绳上。
太玄宗掌门脸色发沉。
没有叫停。
他们都已落了自愿参赛印。
伤本身不是外力。
七十三息。
贺云舟第一次将剑送到楚天衡咽喉前。
楚天衡向后仰。
剑尖擦过下颌。
贺云舟本可继续压。
右肩忽然向后一缩。
那里没有剑。
祖剑也没有出鞘。
可二十七场败局同时在他脑中翻动。
第一场告诉他退。
第九场让他抬剑。
第二十一场让他护肩。
第二十七场要他跪下。
身体各自听了一点。
他的剑停在最好的一刻。
楚天衡脱出剑锋。
带鞘祖剑扫中他左腕。
贺云舟五指一麻。
长剑被剑穗吊住,重重撞在石面。
温扶摇数到七十四。
“他的封针失效了。”
沈照夜看见一滴血从贺云舟指尖落下。
没有落到地面。
台上的金线向上一卷,将那滴血接住。
线团随即散开。
二十七条极淡的剑路从贺云舟影中铺向四周。
空白见证阵仍没有示警。
那些路并非来自场外。
它们一直留在贺云舟身体里。
命债簿自行落字。
【旧败路正在接管受损经络。】
【空白见证阵判定:参赛者旧伤。】
【外力中止条件:未触发。】
沈照夜抬头。
“它在借规则。”
孟听澜也看出不对。
她手中的裁判笔停在纸上。
“我可以敲铃。”
第五议事使道:“一响是主审质疑。”
“三响才中止。”
“第二响之前,要有外力证据。”
“没有呢?”
“强行中止,此局作废,两宗皆可追责。”
顾怀山道:“我来赔。”
第五议事使看向他。
“你赔得起仙门大比?”
“把青岚宗卖了。”
“不够。”
“加我。”
“也不够。”
谢无恙始终看着台上。
“先别敲。”
纪无尘侧过脸。
“你看见什么?”
“他们还在打自己的剑。”
台上,楚天衡已经主动退了三步。
“贺云舟。”
贺云舟没有应。
他的眼睛看着楚天衡。
脚却踩在第二十七场败路上。
长剑从石面弹起。
起手与试剑影一模一样。
向前。
换步。
侧斩。
楚天衡没有接。
他继续后退。
“这不是你的剑。”
贺云舟手腕上青筋绷起。
剑仍在往下。
“我知道。”
“收回去。”
“正在收。”
他用尽力气改了半寸。
剑锋擦过楚天衡胸前。
没能完全停住。
楚天衡被逼到界柱附近。
再退便会出界。
二十七条败路同时亮起。
每一条都把下一步送到他脚下。
祖剑该出鞘了。
楚天衡右腕上的金色从药布里钻出。
沿着手背爬向那道青色封绳。
他左手死死压住剑柄。
右手去抓封绳。
受伤的五指合不拢。
金线从指缝中穿过。
三枚封印同时裂开。
裁判席前,铜铃响了第一声。
孟听澜喝道:“发现异常!”
第二声尚未落下。
青色封绳已经断了。
祖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贺云舟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剑还没出。
他的右肩先垂了下去。
随后是腰。
膝盖。
第二十七场里,这道剑鸣之后,他只活了一息。
楚天衡咬住牙。
“别跪。”
祖剑仍被金线向外拖。
半寸。
七分。
九分。
一寸。
那截冷白剑身露出剑鞘。
尚未斩下。
贺云舟的左膝已经撞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