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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空白卷不可落字

    “顾掌门。”

    “听闻刺客夜袭听律居。”

    “裴某奉命前来护证。”

    裴玄知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

    温和。

    平稳。

    没有半点急迫。

    可听律居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来得太快了。

    阿砚从侧阵被拖进来不过半刻钟。

    灭魂箭刚封。

    人刚死。

    裴照衡遗卷才展开一次。

    天律院内院执法修士便已经站满门外。

    这不是听见动静才赶来。

    是早就在等。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命债簿。

    【天律院内院执令已至。】

    【裴玄知携护证令。】

    【随行物:天律空白卷一册。】

    【警告:空白卷一旦记录裴照衡遗卷内容,原证因果将被替换。】

    【警告:不可落字。】

    沈照夜指尖一紧。

    原证因果将被替换。

    不是简单抄录。

    是替换。

    也就是说,只要裴玄知把遗卷内容写进那册空白卷,日后天律院所认的“原证”,就可能不再是桌上的裴照衡遗卷。

    而是他们重新落过字的那一份。

    到时候,哪些字被写进去,哪些字被删掉,哪些话被解释成什么,都由执笔者决定。

    原卷还在,也会被写成“待核旧物”。

    空白卷反倒成为正式案卷。

    这就是裴照衡为什么在最后写:

    【空白卷不可落字。】

    陆青檀已经将公证封符压在遗卷四角。

    “孟听澜还没到。”

    顾怀山看向门外。

    “能拖多久?”

    陆青檀道:

    “不能硬拖。”

    “裴玄知有护证令。”

    “若拒不开门,他可以写我们妨碍查案。”

    贺云舟握着剑鞘。

    “那开?”

    沈照夜立刻道:

    “开,但不能让他带空白卷进来。”

    陆青檀看向他。

    沈照夜把命债簿看到的风险说了一遍。

    众人脸色都变了。

    温扶摇冷声道:

    “空白卷能换原证因果?”

    陆青檀沉默一瞬。

    “理论上能。”

    “天律院正式案卷一旦立卷,会自动承接证物解释权。”

    “尤其主审亲自执笔。”

    “原证若未在公证司封存,后续内容就会以正式卷为准。”

    顾怀山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抢账?”

    陆青檀道:

    “披着流程的抢。”

    谢无恙垂眼看着桌上的遗卷。

    “别让他写。”

    沈照夜看向门。

    “我去开。”

    谢无恙抬眼。

    “我陪你。”

    “不行。”

    沈照夜想也不想就拒绝。

    “大师兄,你现在看到裴玄知,很可能想拔剑。”

    谢无恙淡淡道:

    “不会。”

    温扶摇在旁边道:

    “病人常说自己不会。”

    谢无恙:“……”

    顾怀山抬起掌门令。

    “都去。”

    “门开,但人不散。”

    陆青檀点头。

    “遗卷留在厅内,四方看守。”

    “温扶摇守尸身。”

    “贺云舟守灭魂箭。”

    “顾掌门守卷。”

    “沈照夜和谢无恙去门口。”

    她停了一下,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

    陆青檀认真道:

    “限制令新增一条。”

    “今夜不得因见裴玄知不顺眼而拔剑。”

    谢无恙道:

    “原来的不够?”

    陆青檀道:

    “原来的写得笼统。”

    沈照夜点头。

    “这条具体。”

    谢无恙沉默一息。

    “行。”

    门外,裴玄知再次开口:

    “顾掌门。”

    “刺客尚未查明。”

    “拖延开门,恐有同党逃脱。”

    顾怀山冷笑一声。

    “裴巡使说话真快。”

    他将掌门令往门上一按。

    门缝缓缓打开。

    天律院内院执法修士整齐站在院外。

    黑白法袍。

    金纹腰令。

    每个人手中都持着封锁阵盘。

    裴玄知站在最前。

    仍是白衣金令,眉目平静。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人捧护证令。

    另一人双手托着一册纯白卷轴。

    那卷轴没有标题。

    没有卷号。

    没有封印。

    白得不自然。

    像一张从未沾过世间因果的纸。

    可沈照夜看到它的第一眼,命债簿就剧烈发烫。

    【天律空白卷。】

    【用途:重大旧案临时立卷。】

    【特性:承接首笔解释。】

    【风险:首笔落下后,后续证物将被纳入首笔定义。】

    【当前执笔候选:裴玄知。】

    沈照夜盯着那册卷轴。

    “裴巡使。”

    “你来护证,为什么带空白卷?”

    裴玄知看向他。

    “重大新证出现,自然需当场立卷。”

    沈照夜道:

    “谁说有新证?”

    裴玄知微微一笑。

    “若无新证。”

    “青岚宗为何直到此刻才开门?”

    顾怀山从后面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老夫弟子刚被人射了三支灭魂箭。”

    裴玄知视线越过众人,看向厅内。

    地上还留着血迹。

    白布下是阿砚尸身。

    三支灭魂箭被封证符钉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白布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几乎没人能察觉。

    但沈照夜看见了。

    那一瞬,裴玄知的眼神不是惊讶。

    也不是悲伤。

    更像早已知道白布下是谁,只是在确认结果。

    裴玄知问:

    “死者是谁?”

    谢无恙开口:

    “阿砚。”

    裴玄知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很轻。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快又散开。

    “我父亲的旧仆?”

    谢无恙看着他。

    “你记得。”

    裴玄知道:

    “他六年前失踪。”

    “天律院曾追查。”

    谢无恙淡淡道:

    “追查六年,没找到。”

    “今夜刚进听律居,你就到了。”

    院中一静。

    天律院内院执法修士神色都有些变化。

    裴玄知却很平静。

    “听律居遇袭,护阵示警。”

    “我身为暂代主审,自然要来。”

    沈照夜道:

    “问责已经结束。”

    “裴巡使还是暂代主审?”

    裴玄知看他。

    “旧案复查未移交之前,仍由裴某承接。”

    陆青檀从厅内走出。

    “主卷只写公开复查。”

    “没写继续由裴巡使单独承接。”

    裴玄知道:

    “所以我带了内院执令。”

    他身后之人举起护证令。

    金光展开。

    【天律院内院护证令。】

    【凡涉主审旧案、刺客灭口、重大遗卷,内院可先行封锁、立卷、保管。】

    陆青檀看完,问:

    “签发时间?”

    捧令修士一顿。

    裴玄知看向她。

    “陆姑娘何意?”

    陆青檀道:

    “问责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阿砚入听律居不到半刻钟。”

    “护证令已经签发。”

    “我只是想知道,是先有刺客灭口,后有护证令。”

    “还是护证令早就在等这场灭口。”

    院内彻底安静。

    裴玄知没有立刻回答。

    陆青檀抬头。

    “请显示签发时间。”

    裴玄知道:

    “护证令为内院急令,不必向被护证方解释全部签发流程。”

    陆青檀点头。

    “那就是不愿显示。”

    她低头记了一笔。

    裴玄知眼神微沉。

    “陆姑娘。”

    “此刻有人死在听律居。”

    “你仍要先记账?”

    陆青檀抬眼看他。

    “正因为有人死了。”

    “才要先记。”

    “否则一会儿空白卷落字,他怎么死、为什么死、带了什么,就未必由死人留下的东西说了算。”

    裴玄知终于看向那册空白卷。

    “陆姑娘似乎对天律立卷颇有误解。”

    “那请裴巡使解释。”

    陆青檀一步不退。

    “空白卷第一笔,由谁写?”

    “我。”

    “第一笔写什么?”

    “死者身份、遇袭经过、现场证物。”

    “裴照衡遗卷若存在,是否一并抄录?”

    裴玄知沉默一息。

    “自然。”

    陆青檀道:

    “不行。”

    捧卷修士脸色一冷。

    “陆青檀,天律空白卷为正式立卷法器,你无权阻拦。”

    陆青檀看向他。

    “我阻拦了吗?”

    那修士一顿。

    陆青檀道:

    “我说不行,是因为裴照衡遗卷已经申请公证封存。”

    “公证司人员到场前,任何人不得先行抄录。”

    裴玄知道:

    “公证封存尚未完成。”

    “所以更不能先写。”

    陆青檀道。

    “否则先写者先定义。”

    裴玄知看着她。

    “你认为我会篡改父亲遗卷?”

    陆青檀平静道:

    “我认为任何涉案关系人都不该单独执笔。”

    这一句落下,气氛瞬间冷了。

    裴照衡是裴玄知之父。

    遗卷点名裴玄知不可执主审。

    哪怕抛开笔鬼与空白卷的危险,裴玄知也不该成为第一位抄录者。

    沈照夜往前一步。

    “裴巡使。”

    “你想护证,可以。”

    “灭魂箭在。”

    “阿砚尸身在。”

    “现场血迹在。”

    “裴照衡遗卷也在。”

    “你可以看。”

    “但空白卷不能落字。”

    裴玄知看向他。

    “理由?”

    沈照夜道:

    “遗卷明确写了。”

    “空白卷不可落字。”

    裴玄知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明显。

    只是那层一直覆盖在表面的平静,像被人从中间划了一下。

    他盯着沈照夜。

    “你们已经打开遗卷?”

    沈照夜点头。

    “打开了。”

    “看完了?”

    “看完了。”

    裴玄知没有问内容。

    至少没有马上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先看向白布下的阿砚。

    “是他让你们看的?”

    谢无恙道:

    “他送来就是让我们看。”

    裴玄知沉默。

    这一刻,沈照夜忽然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点很难分辨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怒。

    像一个人明知有一扇门绝不能被打开,却又知道门后的东西迟早会出来。

    他问:

    “卷中提到我?”

    没人答。

    不答,本身就是答案。

    裴玄知垂下眼。

    “父亲死前,神智已经不清。”

    谢无恙冷声道:

    “他字很清。”

    裴玄知看向他。

    谢无恙继续:

    “左腕断势也在。”

    “那是我打断的。”

    院外几名执法修士目光一变。

    裴玄知却只道:

    “我知道。”

    谢无恙眼神微沉。

    裴玄知当然知道。

    那是他父亲留下多年的旧伤。

    裴玄知继续道:

    “即便字迹为真,也不能证明内容无误。”

    陆青檀道:

    “所以需要公证验卷。”

    “不是由你先写。”

    裴玄知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对空白卷的误解太深。”

    “它不是改写原证。”

    “只是立卷。”

    沈照夜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裴玄知没有回答。

    沈照夜继续:

    “阿砚刚死。”

    “刺客没查。”

    “箭没验。”

    “门外的人也没追。”

    “你第一件事却是带空白卷进来立卷。”

    “裴玄知。”

    “你到底想护证,还是想先写?”

    这是沈照夜第一次在问心台之外,直接叫他的名字。

    裴玄知看了他很久。

    “沈照夜。”

    “你能看到什么?”

    院中空气瞬间一紧。

    沈照夜心口微沉。

    裴玄知又问了。

    不是问他从哪里来。

    而是问他能看到什么。

    裴照衡遗卷里写,无籍无根者最易成新页。

    裴玄知是不是早就知道,沈照夜能看见某些东西?

    沈照夜道:

    “能看到你带着一册不该落字的卷。”

    裴玄知微微一笑。

    “只看到这个?”

    沈照夜也笑。

    “还看到你在拖时间。”

    话音落下,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公证司夜钟。

    陆青檀眼神一亮。

    “孟听澜到了。”

    裴玄知身后几名执法修士同时回头。

    长廊尽头,一行青灰衣袍的人快步而来。

    为首正是孟听澜。

    她身后跟着两名公证司封证官,手持三方封匣与时痕盘。

    孟听澜走到院前,看了一眼门外阵仗。

    “裴巡使。”

    “公证司收到青岚宗紧急封证申请。”

    “听闻有人送来裴照衡遗卷,又遭灭口。”

    “此事涉及公开复查旧案。”

    “公证司申请现场观证。”

    裴玄知看着她。

    “孟司判来得很快。”

    孟听澜道:

    “青岚宗先送了公证信符。”

    陆青檀站在门内,神色平静。

    她早在开门前就已经把信符送出去。

    裴玄知看了一眼陆青檀。

    “陆姑娘确实周全。”

    陆青檀道:

    “被灭口多了,熟练。”

    孟听澜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的锋芒。

    她看向现场。

    “死者身份?”

    谢无恙道:

    “裴照衡旧仆,阿砚。”

    “遗物?”

    “裴照衡遗卷一卷。”

    “袭击证物?”

    贺云舟将三支封住的灭魂箭托起。

    “灭魂箭三支。”

    孟听澜问:

    “谁先接触遗卷?”

    陆青檀道:

    “顾怀山、陆青檀、温扶摇、谢无恙、沈照夜共同验卷。”

    “贺云舟守门。”

    “验卷前确认无毒、无魂禁、无笔禁。”

    “遗卷已展开一次。”

    “内容已被六人看过。”

    孟听澜点头。

    “天律院是否接触?”

    “尚未。”

    孟听澜转向裴玄知。

    “既如此,先三方验卷。”

    裴玄知道:

    “公证司、天律院、青岚宗?”

    “是。”

    “遗卷应入天律空白卷立案。”

    孟听澜看向那册空白卷。

    “谁执笔?”

    “我。”

    孟听澜摇头。

    “不合适。”

    院中一静。

    裴玄知神色不变。

    “理由?”

    孟听澜道:

    “裴照衡为你生父。”

    “遗卷内容未知。”

    “你又是此前问责主审。”

    “按照公证避嫌规程,你可旁观,不宜执首笔。”

    裴玄知道:

    “遗卷涉及我,正因如此,我更有权知情。”

    孟听澜道:

    “知情不等于执笔。”

    陆青檀轻轻点头。

    这句话她喜欢。

    裴玄知看着孟听澜。

    “若我不执笔,由谁立卷?”

    孟听澜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暂不立空白卷。”

    捧卷修士立刻道:

    “重大遗卷不立卷,如何进入复查?”

    孟听澜平静道:

    “先封原证。”

    “验真后,再由无涉案关系的公证笔官与内笔阁笔官共同立卷。”

    “首笔只写物证信息。”

    “不写内容解释。”

    裴玄知眸光微沉。

    “公证司要绕开天律主审?”

    孟听澜道:

    “公开复查已经写入问心台主卷。”

    “此案不再是单方问责。”

    “不存在绕开。”

    院中执法修士神色都变了。

    问心台七问的结果,第一次在问心台外真正显出力量。

    若没有那场公开问责,裴玄知一句护证令就能把遗卷带走。

    可现在不行。

    旧案已经公开。

    公证司有权在场。

    青岚宗是复查参与方。

    裴玄知也不能再把所有证物锁进天律院内案库。

    裴玄知沉默片刻,最终道:

    “可以。”

    答应得太快。

    沈照夜心里没有松。

    反而更警惕。

    裴玄知若真想强抢,不会带空白卷明着来。

    他既然知道公证司会到,仍然带卷过来,说明这册空白卷本身就不只是立卷工具。

    沈照夜看向命债簿。

    【警告:空白卷已进入裴照衡遗卷十丈内。】

    【笔鬼感应增强。】

    【落字不一定由人执笔。】

    沈照夜瞳孔一缩。

    不一定由人执笔?

    他猛地看向那册白卷。

    卷轴仍被修士托着。

    没有展开。

    也没有人碰笔。

    可卷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墨。

    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从卷内往外渗。

    “把卷拿远!”

    沈照夜突然喝道。

    所有人一怔。

    捧卷修士本能抱紧卷轴。

    “你做什么?”

    沈照夜冲过去。

    “空白卷自己要落字!”

    裴玄知脸色骤变。

    这一次,不是装的。

    他猛地回头。

    那册白卷边缘已经浮出第一笔。

    一竖。

    极细。

    金灰色。

    和引命线灰一模一样。

    孟听澜厉声道:

    “封卷!”

    两名公证司封证官同时出手。

    青灰封符落向空白卷。

    可符还未碰到卷面,便在半空燃了起来。

    不是火。

    是墨。

    漆黑的墨从符纸背面渗出,瞬间将两张封符染透。

    捧卷修士脸色惨白。

    “它在动!”

    卷轴在他手里微微震颤。

    像有东西在里面翻身。

    裴玄知一步上前。

    “松手!”

    那修士下意识不敢松。

    “这是内院法器——”

    “松手!”

    裴玄知声音第一次失去平静。

    修士猛地放手。

    空白卷落下。

    却没有掉到地上。

    它悬在半空,自己缓缓展开。

    白纸上,无形的笔开始落字。

    第一行:

    【裴照衡遗卷。】

    第二行:

    【持卷人阿砚,疑受青岚宗蛊惑。】

    陆青檀脸色骤变。

    “它在改证!”

    第三行继续浮现:

    【阿砚夜入听律居,欲以伪卷扰乱问责。】

    顾怀山怒喝:

    “放屁!”

    贺云舟拔剑的手已经动了。

    剑身只出半寸。

    陆青檀立刻喊:

    “不能拔!”

    贺云舟咬牙,将剑压回去。

    “那怎么停?”

    沈照夜死死盯着空白卷。

    命债簿翻页如风。

    【空白卷已被笔鬼接管。】

    【目标:先行定义裴照衡遗卷为伪证。】

    【若第四行落成,原证因果将被覆盖三成。】

    【阻断方式一:毁卷。】

    【代价:触发天律院法器反噬,毁卷者记重罪。】

    【阻断方式二:以无籍魂压住首笔。】

    【代价:沈照夜可能被写入空白卷。】

    【阻断方式三:断尘剑斩卷。】

    【代价:命籍断页开门。】

    三条路。

    每一条都像死路。

    谢无恙已经看向断尘剑。

    沈照夜立刻转身。

    “不许拔!”

    谢无恙道:

    “来不及。”

    “也不许!”

    沈照夜冲过去,一把按住剑鞘。

    第四行已经开始浮出墨痕。

    【经天律院初验——】

    只要这行写完,空白卷就会把“伪证”写成正式初验结果。

    孟听澜与公证司不断落符。

    全被墨吞掉。

    温扶摇银针刺向卷轴。

    针刚靠近,便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陆青檀将公证印按过去。

    空白卷却直接绕开印光,像知道什么能拦它。

    裴玄知站在卷前,脸色冷得吓人。

    “停笔。”

    他开口。

    空白卷没有停。

    他抬起金令。

    “以天律院暂代主审之名,命你停笔。”

    空白卷依旧在写。

    那无形之笔甚至更快。

    【经天律院初验,此卷——】裴玄知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金痕。

    和裴照衡遗卷里写的一样。

    每逢提及笔鬼,玄知眼中有金痕。

    沈照夜看见了。

    裴玄知自己却像没察觉。

    他只盯着空白卷,低声道:

    “不是我让你写。”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不是我让你写。

    说明裴玄知知道它会自己写。

    至少他见过。

    沈照夜来不及追问。

    第四行只差最后几个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众生纹还在。

    无籍魂压首笔,会有被写进去的风险。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裴照衡遗卷就会被先定义成伪证。

    阿砚白死。

    陈闻礼石片失去上层解释。

    笔鬼线索被掐断。

    沈照夜咬了咬牙。

    “二师姐。”

    陆青檀看向他。

    “众生纹能不能只接我的因?”

    陆青檀脸色骤变。

    “你想做什么?”

    “我压它一下。”

    “不行。”

    谢无恙伸手抓住沈照夜手腕。

    “它要的是你。”

    沈照夜看着他。

    “所以我最合适。”

    谢无恙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合适。”

    “这是送。”

    “那你拔剑就不是送?”

    两人对视。

    空白卷上的字还在延伸。

    【此卷为伪——】

    沈照夜忽然笑了一下。

    “大师兄。”

    “限制令第三条是什么?”

    谢无恙一顿。

    “不许擅自替别人死。”

    沈照夜道:

    “对。”

    “你不能。”

    “我也不能。”

    他抬起掌心。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压。”

    “众生纹一起。”

    陆青檀瞬间明白。

    不是让沈照夜以无籍魂单独承接空白卷。

    而是用众生纹,把“写入新页”的风险限制在青岚宗共因之内。

    但众生纹刚刚验明,不接外部嫁债。

    笔鬼不是青岚宗内部共因。

    它未必会接。

    沈照夜也知道。

    所以他不是让众生纹接笔鬼。

    他只让众生纹接住自己。

    让他不至于被空白卷一口拖进去。

    “我试一下。”

    他道。

    谢无恙仍抓着他。

    沈照夜低声道:

    “信我。”

    谢无恙看了他很久。

    最终,手指没有松。

    只是从抓住,变成了握住。

    “我一起。”

    沈照夜还想反驳。

    谢无恙道:

    “不是替你死。”

    “是看着你别乱死。”

    沈照夜:“……”

    这理由听着不太讲理。

    但没时间了。

    陆青檀率先抬手。

    众生纹亮起。

    顾怀山、贺云舟、温扶摇同时接入。

    谢无恙掌心青光最深。

    沈照夜站在中央,将手按向空白卷。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无数写字声。

    沙沙。

    沙沙。

    像千万支笔同时在纸上爬。

    有人写罪。

    有人写死。

    有人写应当羁押。

    有人写风险极高。

    有人写此人不可信。

    有人写此宗当封。

    那些字不是声音。

    是许多年里,被天律笔写下的所有判词。

    它们堆在一起。

    挤在一起。

    最后变成一种不属于人的低语。

    【落字。】

    【给你名字。】

    【给你命籍。】

    【给你来处。】

    【只要落字。】

    沈照夜眼前一黑。

    他看见一张巨大的白纸。

    自己站在纸中央。

    没有名字。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纸外,有一支黑金色的笔悬着。

    笔尖正对着他眉心。

    只要落下一点。

    他就会被写进去。

    有命籍。

    有来处。

    有一个可以解释的身份。

    不再是无籍魂。

    不再需要面对“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甚至可以获得他一直看不到的自己的未来。

    那支笔在诱惑他。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

    【我可以写。】

    沈照夜站在白纸上,手指慢慢收紧。

    “你会写真的吗?”

    笔尖停了一下。

    【写下,即为真。】

    沈照夜忽然笑了。

    “那就是假的。”

    笔身一震。

    沈照夜抬头。

    “真的东西,不需要你写了才算。”

    “我从哪里来,我以后自己查。”

    “我是谁,也不用你定。”

    他掌心众生纹骤然亮起。

    白纸外,像有许多声音传来。

    顾怀山在骂人。

    陆青檀在念规例。

    贺云舟说依法站着。

    温扶摇说别乱动。

    谢无恙的声音最轻。

    “小师弟。”

    只有三个字。

    却把沈照夜从白纸中央拽住。

    他猛地睁眼。

    现实里,空白卷上的第四行只剩最后一个字。

    【此卷为伪证。】

    那个“证”字已经写出一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照夜一掌按在卷面上。

    没有去毁卷。

    也没有让它写自己。

    他只是把掌心那道后天根压了上去。

    “你想立卷。”

    “先问证人同不同意。”

    众生纹顺着他的手背亮起。

    青光没有接空白卷里的笔鬼因果。

    却牢牢托住了沈照夜。

    笔鬼想把他拖进卷里。

    拖不动。

    想借他的无籍落字。

    也落不下。

    “证”字最后一笔,停住了。

    空白卷剧烈震颤。

    金灰色墨迹从字缝里往外涌。

    像一只藏在卷里的东西,第一次发现纸也会拒绝它。

    裴玄知眼中的金痕猛地亮了一下。

    他抬手,竟一把抓住空白卷另一端。

    所有人都愣住。

    沈照夜看向他。

    “你干什么?”

    裴玄知脸色苍白。

    “帮你压。”

    沈照夜不信。

    “你会帮我?”

    裴玄知咬着牙,声音第一次显出吃力。

    “我只是不能让它写完。”

    他掌心金令亮起。

    不是主审令。

    而是一枚已经很旧的裴氏家令。

    家令上只有一个字。

    【衡】

    和裴照衡木匣上的字一样。

    裴玄知将家令按在空白卷上。

    “以裴氏血脉作证。”

    “裴照衡遗卷未验之前。”

    “不得定伪。”

    空白卷上的墨迹猛地炸开。

    裴玄知眼底金痕一闪,唇角溢出一线血。

    沈照夜瞳孔一缩。

    裴玄知不是完全站在笔鬼那边。

    至少这一刻不是。

    孟听澜抓住机会,将公证印按下。

    “公证司封原证!”

    陆青檀同时落下青岚宗封证符。

    “青岚宗参与封证!”

    谢无恙掌心一压。

    断尘未出。

    但剑鞘横在空白卷上方,隔绝笔鬼与命籍断页的呼应。

    三方力量同时落下。

    空白卷上的最后一字,终于彻底停住。

    下一瞬,整册卷轴从中间裂开。

    不是被斩。

    是自己裂。

    裂口里掉出一小片黑色纸屑。

    那纸屑落地后还在蠕动。

    像一只没有脚的虫。

    温扶摇一针钉下。

    黑纸发出极细的尖鸣。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纸里真的有东西。

    孟听澜厉声道:

    “封!”

    三方封匣同时开启。

    裂开的空白卷、黑色纸屑、未完成的“伪证”四字,一并被收入匣内。

    裴照衡遗卷则被另一只封匣收存。

    两匣分开。

    原证与空白卷,终于没有混在一起。

    院中安静得可怕。

    裴玄知站在原地,唇边还有血。

    他眼底的金痕已经散去。

    沈照夜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空白卷会自己写。”

    裴玄知擦去血迹。

    没有否认。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裴玄知看向封匣。

    “六年前。”

    沈照夜心口一沉。

    裴照衡死的那一年。

    “写了什么?”

    裴玄知沉默片刻。

    “写我父亲畏罪自尽。”

    院中所有人都愣住。

    裴照衡不是坐化?

    不是旧伤复发?

    不是正常死亡?

    裴玄知继续道:

    “我当时信了。”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那是天律笔写的。”

    裴照衡遗卷里那句话,忽然在所有人脑中浮现。

    【玄知信天律笔,甚于信我。】

    裴玄知看着封存遗卷的匣子。

    “直到今日。”

    “空白卷想在我面前,把他留下的东西写成伪证。”

    他抬眼看向沈照夜。

    “我才知道。”

    “六年前那一卷,可能也不是在记。”

    “是在替我决定该信什么。”

    沈照夜看着他。

    裴玄知仍然危险。

    仍然不能全信。

    他今日带空白卷来,最初确实想抢先立卷。

    他可能早知空白卷异常,却仍相信自己能控制。

    他还是裴玄知。

    不是因为吐了一口血,就 suddenly 成了青岚宗这边的人。

    但至少,裴照衡遗卷里另一句话也应验了。

    【他若疑笔,则为钥。】

    裴玄知终于开始疑笔。

    孟听澜合上封证记录。

    “裴照衡遗卷与异常空白卷,明日移入公证司三方证库。”

    “在公开复查前,任何人不得单独开启。”

    “包括裴巡使。”

    裴玄知点头。

    “可以。”

    陆青檀立刻道:

    “请落书面。”

    孟听澜看了她一眼。

    “会落。”

    顾怀山走到阿砚尸身旁。

    “那他呢?”

    孟听澜道:

    “尸身同样封验。”

    “灭魂箭查来源。”

    “听律居外阵痕全部拓录。”

    “公证司会派人守到天亮。”

    温扶摇低头替阿砚重新盖好白布。

    这一夜,他终于不用再护那卷东西了。

    裴玄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白布很久。

    最终低声道:

    “阿砚怕我。”

    谢无恙道:

    “他有理由。”

    裴玄知没有反驳。

    “卷里写了什么?”

    谢无恙看着他。

    “你父亲说,不可全信你。”

    裴玄知神色微顿。

    沈照夜补了一句:

    “也不可全杀你。”

    裴玄知:“……”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种近乎无言的表情。

    贺云舟小声问:

    “那到底杀多少?”

    陆青檀闭了闭眼。

    “三师弟。”

    “我就问问。”

    裴玄知看向贺云舟。

    “你很想杀我?”

    贺云舟认真想了想。

    “今日之前有点。”

    “现在要看证据。”

    裴玄知竟笑了一声。

    “剑心镜没看错你。”

    贺云舟下意识挺直了背。

    温扶摇冷冷道:

    “别被夸两句就忘了他是谁。”

    贺云舟立刻恢复警惕。

    院中的紧张终于松开极细一线。

    但没人真的放松。

    裴玄知转身前,忽然停下。

    “明日复查会上。”

    “内笔阁旧主会到。”

    沈照夜心头一跳。

    裴照衡遗卷最后写:

    查内笔阁旧主。

    “谁?”

    裴玄知道:

    “前任内笔阁阁主。”

    “晏孤鸿。”

    陆青檀迅速记下名字。

    裴玄知继续:

    “他已经闭关十六年。”

    “今晚,天律主笔异动。”

    “他出关了。”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缓缓翻开。

    【关键人物出现。】

    【晏孤鸿。】

    【前任内笔阁阁主。】

    【天律主笔初醒时的执笔人。】

    【状态:命籍存在,魂息空白。】

    【危险判定:未知。】

    【提示:明日,他将带来第一册无名问责卷。】

    沈照夜抬头。

    裴玄知已经走入夜色。

    净尘霜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回头。

    公证司的人开始收束现场。

    两只封匣被分别抬走。

    一只装裴照衡遗卷。

    一只装裂开的空白卷与那片会蠕动的黑纸。

    沈照夜站在院门前,看着那两只匣子消失在长廊尽头。

    今晚,他们保住了遗卷。

    也第一次让裴玄知亲眼看见,天律笔会在无人执笔时自己落字。

    可这不意味着局面变简单。

    恰恰相反。

    裴玄知开始疑笔。

    内笔阁旧主出关。

    无名问责卷即将出现。

    天律笔鬼也已经真正醒了。

    谢无恙走到沈照夜身边。

    “手。”

    沈照夜一怔。

    低头才发现,自己按过空白卷的掌心已经裂开。

    血沿着众生纹往下滴。

    “没事。”

    他说。

    谢无恙看着他。

    沈照夜立刻改口:

    “有一点事。”

    温扶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过来扎针。”

    沈照夜脸色一苦。

    “大师兄救我。”

    谢无恙淡淡道:

    “我支持医修。”

    沈照夜:“……”

    他被温扶摇拎回厅内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律院深处。

    远处最高的白塔上,一盏很多年没有亮过的灯,缓缓亮了起来。

    灯下,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一动不动。

    像早已在那里等了十六年。

    命债簿最后浮出一行字:

    【无名问责卷即将开启。】

    【下一位被问责者:不是青岚宗。】

    【是天律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