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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师兄,别装了

    沈照夜睁开眼时,一根两尺长的青竹正抵在他胸口。

    准确地说,是抵在他胸口往下三寸、丹田往上两寸,一个既不致命、又让人十分没有安全感的位置。

    握竹竿的是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色道袍,袖口打了两个补丁,腰间挂着只缺了半边的酒葫芦,正眯着眼睛打量他。

    “亮了吗?”

    旁边有人小声回答:“亮了。”

    老头精神一振:“什么颜色?”

    那人沉默片刻。

    “……不知道。”

    老头转过头:“亮了还能不知道颜色?”

    “太淡了。”

    沈照夜顺着众人的目光低下头。

    他面前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石碑,石碑顶端布满裂纹,底部还用两块碎砖垫着,像是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当场寿终正寝。

    此刻,石碑中央正艰难地浮现出一缕青光。

    那青光细得像根快要饿死的葱。

    亮了一下。

    灭了。

    四周一片安静。

    山风卷过破旧广场,吹动屋檐下半死不活的招魂幡,也吹来了某种炖白菜的味道。

    沈照夜脑海中,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轰然涌入。

    东洲。

    青岚山。

    青岚宗。

    灵根测试。

    以及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沈照夜。

    他穿越了。

    穿进了自己三天前刚看完的那本修仙爽文里。

    那本书里,原主和他同名同姓,是个父母双亡、沿街乞讨的小叫花子。因为作者觉得这个名字不错,顺手写在了青岚宗新收弟子的名册上。

    此人全文只出现过一次。

    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

    ——青岚宗灭门,无一生还。

    连单独的死法都没混上。

    沈照夜眼前一黑。

    别人穿书,不是天命之子就是世家少主,再不济也能穿成一个有名有姓的反派。

    轮到他,直接穿成了灭门名单上的统计数字。

    而且还是马上要被宗门拒收的那种统计数字。

    “下品木灵根。”

    白胡子老头蹲到石碑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痕上抹了抹。

    “好像还掺了点水灵根。”

    旁边抱剑的青年认真看了片刻。

    “师父,我觉得那是石碑受潮了。”

    白胡子老头:“……”

    沈照夜:“……”

    抱剑青年生得剑眉星目,身形高挑,一袭青色劲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穿得利落挺拔。他腰间佩着长剑,整个人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

    沈照夜一眼便认了出来。

    青岚宗三弟子,贺云舟。

    原书里为护宗门而死,被人用十七把剑钉在问剑台上的倒霉蛋。

    贺云舟显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死法有多凄惨,还在一本正经地分析石碑上的水渍。

    “师父,咱们今年已经收了四个下品灵根,再收下去,宗门发放的聚气丹可能不够分。”

    白胡子老头摸着胡子,神情沉痛。

    “何止聚气丹。”

    “咱们这个月的米也不够分。”

    沈照夜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准备拒收了。

    他当即向前一步,扑通跪下,抱住白胡子老头的大腿。

    “掌门!”

    顾怀山被他抱得一个趔趄,酒葫芦差点摔在地上。

    沈照夜仰起脸,眼眶说红就红。

    “弟子自幼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吃的是百家饭,睡的是土地庙。如今好不容易走到青岚宗,只觉得此地山清水秀,灵气逼人,掌门更是仙风道骨,一见便知是世外高人。”

    贺云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漏了半边的山门。

    两只乌鸦正站在“青岚宗”三个歪斜大字上打架。

    他欲言又止。

    沈照夜面不改色,继续道:

    “弟子不要聚气丹,也不吃米,每天喝点山泉就能活。弟子还会劈柴、挑水、做饭、补衣服,实在不行,弟子还能下山替宗门要饭!”

    顾怀山原本还有些犹豫。

    听到最后一句,他眼睛微微一亮。

    贺云舟警觉道:“师父。”

    顾怀山立刻恢复一派掌门威严。

    “胡说!我青岚宗堂堂仙门正宗,怎么能让弟子下山要饭?”

    沈照夜眼泪汪汪。

    “那弟子可以说自己是散修。”

    顾怀山沉默了。

    看得出来,他心动得十分厉害。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笑。

    “收下吧。”

    众人循声望去。

    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下,不知何时摆了一把竹椅。

    竹椅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身上随意披着件宽大的白色外袍,衣襟松散,乌黑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了大半,余下几缕垂落肩头。

    他的脸生得极好。

    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肤色却带着一种常年不见血气的苍白。眼尾微微向下,显出几分没睡醒似的倦意。

    若不是身上那件外袍过于破旧,手边的茶壶还缺了个嘴,活像是哪家清贵门庭养出来的病弱公子。他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抬手遮了遮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的日光。

    “木灵根好。”

    贺云舟皱眉:“哪里好?”

    男子慢吞吞道:“吸收灵气慢。”

    “所以?”

    “省灵石。”

    贺云舟额角一跳。

    “谢无恙!”

    沈照夜的呼吸却停了一瞬。

    谢无恙。

    青岚宗大师兄。

    十六岁筑基,十八岁金丹,二十岁一剑击败东洲同辈三十七人,曾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也是原书开篇最早死掉的炮灰之一。

    十年前,谢无恙不知遭遇了什么,灵根尽毁,剑骨断裂,一身修为散得干干净净。从此被无数人嘲笑,从云端跌入尘泥,再也没有拿起过剑。

    原书对他的死只写了寥寥两句。

    魔修攻入青岚宗时,谢无恙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被人一刀斩在山门前。

    尸体落进山涧,连完整的骸骨都没有留下。

    沈照夜看着竹椅上的人,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这就是比他死得稍微有名一点的前辈。

    一个有两句死亡描写的高级炮灰。

    顾怀山似乎终于找到了台阶,立刻拍板。

    “无恙说得有理。”

    贺云舟难以置信:“他说什么都有理?”

    “宗门收徒,讲究的是缘法,岂能只看灵根?”

    顾怀山将自己的衣摆从沈照夜手中拽出来,轻咳一声,摆出掌门气度。

    “沈照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岚宗第七名亲传弟子。”

    沈照夜一怔。

    这么容易?

    “还不拜师?”

    贺云舟在旁边提醒。

    沈照夜立刻俯身叩首。

    “弟子沈照夜,拜见师父!”

    顾怀山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

    沈照夜愣了愣:“师父?”

    “入门礼。”

    “弟子要给宗门入门礼?”

    顾怀山理直气壮:“不然呢?你拜师,为师总不能还倒贴吧?”

    沈照夜摸遍全身,只摸出两枚铜钱和半块不知放了多久的干饼。

    顾怀山看着那两枚铜钱,沉默良久,最终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算了。”

    “你留着傍身。”

    这句话说得颇有几分心酸。

    沈照夜忽然理解了原书里魔修攻入青岚宗时,为什么护山大阵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恐怕不是阵法不行。

    是没钱换灵石。

    “走吧,小师弟。”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沈照夜回头,看见一名青衣女子站在石阶上。

    她眉目温婉,怀中抱着一床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被褥,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三个算盘,一看便掌握着青岚宗的财政命脉。

    “我是你二师姐,陆青檀。”

    陆青檀朝他笑了笑。

    “住处已经收拾好了。宗门条件简陋,你先将就几日,缺什么便来找我。”

    “多谢二师姐。”

    沈照夜赶紧接过被褥。

    贺云舟也走过来,顺手将他那只破旧包袱提起来。

    “我是三师兄贺云舟。以后修炼上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说完,他朝槐树下看了一眼,声音忽然拔高。

    “不像有些人,占着大师兄的名分,整天只知道睡觉!”

    谢无恙翻了个身。

    “嗯。”

    贺云舟更气了。

    “你就没什么要对小师弟说的?”

    谢无恙闭着眼想了想。

    “后山东边那口井的水不能喝。”

    沈照夜问:“为什么?”

    “去年掉进去一只耗子。”

    贺云舟冷笑:“去年早就捞上来了。”

    谢无恙慢悠悠补充:“还有一只没捞上来。”

    “……”

    沈照夜抱紧了怀里的被褥。

    这宗门,或许不用等三年。

    明天就有可能因为全员喝坏肚子而灭门。

    —

    沈照夜的住处位于青岚宗西侧。

    一间木屋,一张木床,一套桌椅,窗户纸破了两个洞。好在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被褥也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

    陆青檀送来一套弟子服,又给他留了两个刚出锅的馒头。

    贺云舟则告诉他,明日卯时起床,先从引气入体开始修炼。

    临走前,他特意压低声音。

    “小师弟,今后离大师兄远一点。”

    沈照夜咬着馒头:“为什么?”

    “他会影响你的道心。”

    贺云舟冷着脸道:“大师兄从前天赋极高,如今却自甘堕落。你刚入仙门,最忌讳学他那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可大师兄不是灵根废了吗?”

    “灵根废了,人不能废!”

    贺云舟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有气愤,也有不甘。

    似乎还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难过。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丢下这句话,贺云舟转身离开。

    沈照夜坐在床沿,慢慢吃完了那个馒头。

    窗外暮色渐沉。

    残阳落在青岚宗破旧的屋檐上,给那些摇摇欲坠的建筑镀上一层暖金色。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还有顾怀山追问陆青檀“账上真的一块灵石都没有了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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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一本书。

    也不像一群即将在三年后死去的纸片人。

    沈照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确穿进了那本书。

    可书里从来没有写过,陆青檀递来的被褥有太阳的味道。

    没有写过贺云舟替他提包袱。

    也没有写过顾怀山明明穷得叮当响,最后却没拿走他身上仅剩的两枚铜钱。

    沈照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年。

    至少还有三年。

    只要想办法在灭门之前离开青岚宗,他就能活下来。

    什么师门情谊,什么炮灰改命,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个刚穿过来的普通人。

    修为没有,灵根没有,拿什么跟魔修拼?

    沈照夜迅速说服了自己,脱掉外衣躺进被窝。

    今日先睡觉。

    明日开始打听下山的路。

    然而就在他快要睡着时,额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像有一根烧红的针,猛然扎进了他的识海。

    沈照夜闷哼一声,睁开眼睛。

    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细碎的金色文字。

    那些文字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在半空中聚了又散。片刻之后,所有光芒同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照夜捂着额头坐起身。

    幻觉?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七。”

    顾怀山敲了敲门。

    “睡了吗?”

    沈照夜披上外衣,将房门打开。

    “师父?”

    顾怀山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

    “这是你这个月的弟子份例。”

    布袋落进沈照夜怀里,轻得像是空的。

    他解开绳结,往里面看了一眼。

    三块下品灵石。

    两枚聚气丹。

    还有一张巴掌大的护身符。

    顾怀山道:“宗门穷是穷了点,该有的东西还是不会少你的。明日跟着你三师兄修炼,莫要懈怠。”

    沈照夜心头微暖。

    “多谢师父。”

    顾怀山摆摆手,提着灯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照夜忽然僵住了。

    顾怀山头顶,浮现出几行暗红色的字。

    【顾怀山】

    【青岚宗第十九代掌门。】

    【三年后,青岚宗山门被破,顾怀山燃尽元婴,战死山门。】

    【尸骨无存。】

    沈照夜的手指骤然攥紧。

    “师父!”

    顾怀山回过头。

    他头顶的血字仍在,缓慢流淌,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怎么了?”

    沈照夜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顾怀山,你三年后会死,还是尸骨无存的那种。

    “没什么。”

    沈照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早点休息。”

    “你也是。”

    顾怀山走远了。

    那几行血字也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沈照夜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他看见的不是幻觉。

    而是顾怀山在原书中的结局。

    不对。

    原书对青岚宗的描写十分简略,只写了灭门,无一生还,并没有写顾怀山如何战死。

    这些文字比原书更加详细。

    难道这是……

    天命剧本?

    沈照夜猛地冲出房门。

    青岚宗各处已经亮起了灯。

    远处练剑坪上,贺云舟还在挥剑。他每一剑都劈得极其认真,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而他的头顶,同样悬着血色文字。

    【贺云舟】

    【青岚宗三弟子。】

    【三年后,为护宗门弟子撤离,被十七剑钉死于问剑台。】

    沈照夜喉咙发紧。

    他又跑向二师姐的住处。

    陆青檀正在灯下核对账册,纤细的手指拨动算盘。温暖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显得安静而柔和。

    她头顶的文字却是一片浓重的黑红。

    【陆青檀】

    【青岚宗二弟子。】

    【三年后魔血觉醒,叛出青岚宗。】

    【亲手斩断弟子令,自此仙魔殊途。】

    一个会战死。

    一个会被乱剑穿心。

    一个会叛宗入魔。

    青岚宗上下,果然没有一个能善终。

    沈照夜的腿有些发软。

    他原本还觉得三年很长。

    现在却忽然意识到,从他拜入青岚宗的这一刻起,那场灭门大劫或许便已经开始倒数了。

    不行。

    这个宗门绝对不能待。

    明天就走。

    不,今晚就走!

    沈照夜转身便往山门方向跑。

    刚绕过练剑坪,一把横放在路中央的竹椅挡住了去路。

    谢无恙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倒扣的旧书,似乎睡得很熟。

    沈照夜脚步猛地停下。

    差点忘了。

    这位也是炮灰。

    还是原书里最早死的那个炮灰。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谢无恙头顶。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名字。

    没有身份。

    没有未来。

    什么都没有。

    沈照夜愣住了。

    怎么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连山门口负责扫地的外门弟子,头顶都有一两句模糊的命数。

    为什么谢无恙没有?

    沈照夜又往前走了两步。

    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谢无恙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又仿佛有人拿着刀,将他的名字、过去和未来,从命运里硬生生剜了出去。

    “看够了吗?”

    竹椅上的人忽然出声。

    沈照夜被吓得向后一退。

    谢无恙没有拿开脸上的书。

    “刚入门第一日,半夜不睡觉,满山乱窜。”

    “顾老头收的到底是弟子,还是耗子?”

    沈照夜盯着他。

    “大师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睡觉。”

    “为什么不回房间睡?”

    “房顶漏水。”

    “今晚没下雨。”

    谢无恙安静片刻。

    “房里有蚊子。”

    沈照夜还想再问,远处后山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嗡——

    那声音十分细微。

    像是某柄剑在鞘中轻轻颤了一下。

    谢无恙脸上的书停止了随着呼吸起伏。

    下一瞬,他将书拿开,坐起了身。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微微抬起,望向后山。

    月光落入他的眼底。

    沈照夜第一次发现,谢无恙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大师兄?”

    “回去睡觉。”

    谢无恙站起身,随手拢了拢松散的外袍。

    他的动作仍旧慢吞吞的,仿佛只是准备去后山散个步。

    沈照夜却发现,谢无恙手边那只缺了壶嘴的茶壶旁,放着一柄剑。

    剑鞘漆黑,遍布细碎裂纹。

    白天时,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谢无恙提起剑,转身走入夜色。

    沈照夜站在原地,只犹豫了三个呼吸。

    随后,他悄悄跟了上去。

    后山没有灯。

    山路被茂密树影遮蔽,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沈照夜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循着前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向前。可走了没多久,那道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

    也没有风声。

    沈照夜停下脚步。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他脸上。

    他伸手擦了一下。

    借着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月光,他看见指尖沾满黏稠的黑血。

    头顶传来粗重的喘息。

    沈照夜身体僵硬,一点点抬起头。

    一张腐烂的人脸,正倒悬在古树枝干上。

    它的身体足有三丈高,四肢如同扭曲的枯枝,腹部裂开一道巨大缝隙,里面挤满密密麻麻的人类牙齿。

    无数黑气从它身上逸散出来,腥臭得令人作呕。

    怪物咧开嘴。

    腹部那些牙齿同时碰撞,发出尖锐的笑声。

    沈照夜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可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地上,根本无法移动。

    怪物从树上扑下。

    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就在那些牙齿即将咬住沈照夜的刹那,一道极细的银光从黑暗中掠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

    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

    只有一声近乎温柔的轻响。

    嗤。

    怪物的动作停住了。

    从额头到腹部,一条笔直的血线缓缓浮现。

    下一刻,它三丈高的身体从中间分开,轰然砸向两侧。

    腥臭黑血如雨落下。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旁伸来,提着沈照夜的衣领,将他向后拖了半步。

    黑血落在他脚尖之前。

    一滴都没有沾到他的身上。

    沈照夜怔怔抬头。

    月光终于穿过密林,照亮前方。

    谢无恙站在邪祟尸体上。

    那件白日里松松垮垮的破旧外袍被夜风吹动,露出里面束紧的黑色窄袖。他手中握着一柄残破长剑,剑身暗沉,剑锋上却没有沾半点血迹。

    白天连茶杯都懒得端的人,此刻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冷得惊人。

    也锋利得惊人。

    谢无恙低下头,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擦拭剑锋。

    “大师兄。”

    沈照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不是灵根废了吗?”

    谢无恙动作未停。

    “对啊。”

    沈照夜指着地上被一剑劈成两半的邪祟。

    “那这是什么?”

    谢无恙低头看了看。

    沉默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可能是它自己摔死的。”

    沈照夜:“……”

    你看我像傻子吗?

    三丈高的怪物从树上摔下来,能摔得这么整齐?

    谢无恙将长剑归入鞘中,缓缓抬眼。

    方才那一点懒散笑意已经从他眼中消失。

    四周的黑气仍在翻涌。

    谢无恙站在满地污血与残肢之间,安静地注视着沈照夜。

    他的头顶依旧空无一物。

    没有命数。

    没有未来。

    甚至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片刻后,谢无恙开口。

    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