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338章 内应
    要将军做的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杨廷彦走到案前,把那张舟山防图摊开,手指点在城南门的位置。

    我要将军,做监国的内应。

    王朝先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现在就反。杨廷彦也不看他,继续说,现在反,将军手里那几百号人,不够黄斌卿塞牙缝的。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将军暗中准备,把手下真心跟着你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等张总兵的船队整顿好了,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兵临城下。将军在城里,打开城南门,放张总兵的兵进来。到时候,里应外合,舟山就是监国的。

    他抬起头,看着王朝先:

    事成之后,将军就是从龙之功。监国不吝啬爵位赏赐——伯爷,起步。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朝先坐在案后,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左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杨廷彦站在对面,也不催。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要背叛自己的上司,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拍板的。更何况,这是在黄斌卿的地盘上,帐外就有黄斌卿的眼线。

    过了好一会儿,王朝先才站起身,走到帐布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知道舟山多大么?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定海县城从东门走到西门,一炷香的工夫。城小,人多,眼杂。我在兵营里多说一句话,半个时辰后就能传到黄斌卿耳朵里。你让我跟张名振里应外合——走漏一点风声,我和我手下那几百号兄弟,全得死。

    杨廷彦点了点头:将军说的是。

    还有,王朝先的声音更低了,我手下的兵不是都听我的。黄斌卿在每个营里都安插了人,我亲兵队里就有他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个阿福只是其中一个。我要是明着反,不用黄斌卿动手,我自己营里就能乱起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忍了他三年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三年前我跟着王之仁投到他麾下,王之仁被他诱杀,我手下的兵被并了一半,从参将降到游击,又降到现在这个有名无实的守城将。我忍,是因为不忍就是死。可你现在让我不忍——

    他抬起头,看着杨廷彦,眼睛里有血丝:不忍,就一定能活么?

    杨廷彦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看着那张舟山防图。

    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黄斌卿现在要杀你,你跑得掉么?

    王朝先的脸,抽搐了一下。

    跑不掉。杨廷彦自己回答了,你的防区在城南门,城防钥匙在黄斌卿手里。你的兵被他掺了沙子,亲兵队里有他的眼线。你住在兵营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他要杀你,不用派兵围营,只需要在你饭里下点药,或者派阿福在你睡觉的时候抹了你的脖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将军,你现在不是不忍就是死忍也是死。黄斌卿已经在你身边安插眼线了,说明他已经不信任你了。不信任,下一步就是除掉。王之仁、王鸣谦,前车之鉴。你觉得,你比他们多撑多久?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王朝先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就算想反,拿什么反?我手里能调动的兵,不到五百。黄斌卿的水师有三千,城防有两千,还有他的亲兵营五百。五百对五千,怎么反?

    所以才需要里应外合。杨廷彦说,张总兵的水师虽败,还有几十条船、两千多能打的兵。只要将军在城里做内应,打开城南门,放兵进城,黄斌卿五千人有一半是抓来的壮丁,一打就散。真正能打的只有亲兵营和水师主力,水师驻在螺头门,离县城远,等他们赶回来,城已经破了。

    他用手指在防图上比划:张总兵的船队趁夜从螺头门南边绕过来,在城南门外浅滩登陆。将军以为名控制城南门守军,杀掉黄斌卿安插的人,打开城门。兵一进城,先占粮库,再攻帅府。黄斌卿没了粮没了城,手下兵一散,就是孤家寡人。

    王朝先盯着防图,看了很久。

    这个计划,不是不行。他慢慢说,可时机呢?什么时候动手?

    不是现在。杨廷彦说,现在监国的船队还在海上漂着,张总兵需要时间整顿兵马、筹集粮草。我们至少需要一个月,甚至两个月。在这之前,将军什么都不用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手下那些真心跟着你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记下来。到时候,这些人就是打开城门的钥匙。

    王朝先抬起头,看着杨廷彦,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杨廷彦愣了一下。

    你只是个百户。王朝先的目光很锐利,张名振的心腹里,没有你这号人。你深入虎穴,冒这么大的风险,图什么?

    杨廷彦沉默了。

    他看着王朝先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说实话——一个有私心的人,比一个满口忠义的人更可信。将军既然问了,我就说实话。他缓缓开口,我是镇海卫世袭百户,手底下三十七个军户子弟,绍兴溃败,死了一半。我跟着张总兵的船队逃出来,在这之前,张总兵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监国这一摊子,文有张煌言,武有张名振,下面还有一堆参将、游击、千户。我一个百户,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就这么跟着船队漂着,等监国站稳了脚跟,论功行赏,排到我这儿,连汤都喝不上。

    他看着王朝先,目光坦然:可要是我立下大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舟山是监国的命根子,拿下舟山,我就是首功。有了这个功,我才能在监国朝廷里站住脚,才能有自己的人马、自己的船,以后才能独立做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也有一点狠劲:说穿了,我跟将军一样,都是被逼的。将军不反,黄斌卿要杀你。我不立功,这一辈子就只能当个百户,老死在海上。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朝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说,你说实话,我也说实话。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的铁箱子前,打开锁,取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雁翎刀,刀鞘鲨鱼皮,刀柄缠着旧布条,布条上有暗红色的污渍——是血,多年前的血。

    这把刀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王朝先把刀放在案上,我父亲是翁洲卫所百户,天启年间跟红毛夷打仗,死在澎湖。这把刀跟着我二十多年,杀过倭寇,杀过海盗,也杀过……自己人。

    他看着杨廷彦,一字一句:这把刀你带走。见到张名振,把刀给他看。他认得——当年我跟他在台州一起打过倭寇,他见过我用这把刀。

    杨廷彦拿起刀,拔刀出鞘。刀锋在油灯下闪着冷光,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是多年厮杀留下的痕迹。

    还有这个。王朝先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里面是一封写好的信,我的亲笔信,写了愿意接受监国招揽,以及舟山城内布防。你把信和刀一起带给张名振。

    杨廷彦把信收好,看着王朝先:将军有什么条件?

    三个条件。王朝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监国必须正式下旨,封我爵位。我不要什么虚衔,要实打实的——至少是伯爵。第二,事成之后,我的旧部由我自己统领,不受改编。我手下的兵,只听我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沉:

    第三,拿下舟山之后,黄斌卿……我要亲手杀了他。

    杨廷彦点了点头:这三个条件,我都记下了。回去之后,我一定禀报监国和张总兵。

    还有一件事。王朝先说,你怎么出去?

    杨廷彦皱起了眉。这确实是个问题。舟山城小,黄斌卿的人到处都是。他和沈算进来时假扮商贾,现在要走,不可能再走城门——城门守卫已经换了班,不一定认得他这个。而且帐外那个阿福,已经把消息报上去了。

    将军有办法?

    王朝先想了想:码头那边我有一条私船,平时运些私货。明天一早,我以押送奸细去码头审问的名义,把你和那个账房送到码头。码头上有我的人,会把你们送上船。船一出港就往南走,去找张名振的船队。

    可码头也有黄斌卿的人。

    所以要快。王朝先说,我的人控制一条船只需要一炷香。一炷香之内你们必须上船,上船立刻升帆出港。黄斌卿的巡逻船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反应过来。

    他看着杨廷彦:你那个护院呢?白天跟你在一起的黑脸汉子。

    他在城南码头等我。

    让他也一起走。王朝先说,明天一早我派人去码头找他,就说东家有急事要出远门。他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杨廷彦点了点头。

    好了。王朝先看了一眼帐外,天快亮了。你先在帐里歇着,别出去。明天一早我安排你们走。

    他走到帐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杨廷彦:杨百户,我把命押在你身上了。你别让我失望。

    杨廷彦抱了抱拳:将军放心。我这条命,也是押在这件事上的。

    王朝先掀帐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杨廷彦一个人。他坐在案前,把那把雁翎刀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刀刃上的缺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是一个百户,不是张名振的心腹。他深入虎穴,搞定了王朝先,拿到了密信和信物——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在监朝廷里的第一块垫脚石。

    可这块垫脚石,能不能站稳,还得看张名振信不信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朝先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把杨廷彦和沈算到城南码头。沈算双手被麻绳反绑,嘴里塞着布,低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是杨廷彦教他的,越像真奸细,越没人怀疑。

    码头上,赵四蹲在一堆货箱旁边,扁担横在膝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像个等活的脚夫。见杨廷彦被押过来,他眼皮跳了一下,没动。王朝先的一个亲兵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赵四愣了愣,慢慢站起身,拎着扁担跟在队伍后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码头上停着一条小渔船,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见王朝先过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船。王朝先低声说。

    三人依次上了船。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一点,渔船缓缓离开码头,往港外驶去。

    杨廷彦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王朝先站在码头上,身披重甲,左颊的旧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渔船越来越远。

    杨廷彦也没有挥手。他知道,这一眼,就是把命交给了对方。

    渔船出了港,南风正好,船老大升起帆,渔船像一条鱼,钻进了茫茫东海。

    三天后,健跳口外海。

    张名振的福船上,杨廷彦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把雁翎刀和那封密信。

    属下镇海卫百户杨廷彦,奉命潜入舟山,已说服守城将王朝先,愿为监国内应。此乃王朝先的亲笔信与随身佩刀,请总兵大人查验。

    甲板上,张名振坐在帅椅上,身旁站着张煌言,几个将领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杨廷彦身上——有怀疑,有不屑,也有好奇。

    一个百户,深入虎穴三天,居然说动了王朝先?这事怎么听怎么像天方夜谭。

    张名振没有立刻接刀。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廷彦,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说你说服了王朝先?

    你凭什么?张名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王朝先是黄斌卿的人,跟了他三年。你一个百户,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反?

    总兵大人。杨廷彦抬起头,目光不避不让,王朝先是王之仁旧部,王之仁被黄斌卿诱杀,他的兵被并了一半,从参将降到游击,又降到有名无实的守城将。黄斌卿在他亲兵队里安插了眼线,随时准备除掉他。他不是不想反,是不敢反——不知道反了之后有没有人接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属下给他的不是三言两语的劝降,是一个完整的计划——船队趁夜登陆城南门,他在城里打开城门,里应外合拿下舟山。属下还告诉他,监国不吝啬爵位赏赐,事成之后,伯爵起步。

    张名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煌言。张煌言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先看看东西。

    张名振这才伸出手,接过那把雁翎刀。

    他拔刀出鞘,看了一眼刀刃上的缺口,又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手指在布条上那片暗红色污渍上停了停。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他的刀。张名振的声音低了下来,天启七年,台州外海打倭寇。他用这把刀砍死三个倭寇,自己也挨了一刀,血溅在刀柄上。他说这是他父亲的刀,血不能擦,要留着。

    他把刀还给杨廷彦,又拿起那封密信,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但内容很详细——舟山城内的布防、黄斌卿的兵力分布、城南门的守军情况、王朝先能调动的人马,以及他提出的三个条件。

    张名振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出来的?他忽然问。

    王朝先以押送奸细去码头审问的名义,把属下和账房送到码头,用他的私船送出来的。

    码头没有黄斌卿的人?

    有。但王朝先的人控制了一条船,一炷香之内就出了港。巡逻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远了。

    张名振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这个计划有几成把握?

    杨廷彦想了想:如果王朝先真心归顺,有七成。如果他首鼠两端,三成。

    那你怎么确定他是真心的?

    属下确定不了。杨廷彦坦然道,但属下知道一件事——黄斌卿已经不信任他了,亲兵队里安插了眼线。他就算现在不反,黄斌卿迟早也要收拾他。反,还有一线生机;不反,就是等死。一个等死的人,有人给他递一根绳子,他没有不抓的道理。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

    张煌言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越:总兵大人,杨百户此行九死一生,带回了王朝先的佩刀、亲笔信和舟山详细布防。不管计划能不能成,这份情报就已经价值连城了。

    他看着杨廷彦,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而且杨百户说的有道理——舟山是监国的命根子。没有舟山,监国就是海上飘萍,谁也不拿他当回事。有了舟山,监国才有立足之地,才有光复浙东的可能。这件事,值得赌。

    张名振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舟山的方向。

    王朝先的三个条件,我答应。伯爵的事我会禀报监国,正式下旨。旧部不改编也答应。黄斌卿……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他拒监国于城外,断我水粮,逼死多少弟兄?他的命本来就该算。王朝先要亲手杀他,我没意见。

    他转过身,看着杨廷彦:杨廷彦,你这次立了大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百户了——我升你为千户,领一哨船,负责舟山方向的情报联络。

    杨廷彦心中一震,赶紧磕头:谢总兵大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谢得太早。张名振的声音很沉,这件事才刚刚开始。王朝先能不能守住秘密,黄斌卿会不会察觉,船队能不能在一个月内整顿好——哪一步出了差错,都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杨廷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我和张大人商量。

    杨廷彦站起身,退了下去。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千户。一哨船。负责舟山方向的情报联络。

    他从一个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百户,变成了张名振亲自任命的千户。这是他在监国朝廷里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可他也知道,张名振表面上答应了,心里未必全信。一个百户,三天说动王朝先,这事太巧。张名振一定会派人去舟山核实。

    没关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回到自己那条小船上,赵四和沈算正在等他。见他回来,沈算赶紧迎上来:东家,怎么样?总兵大人信了么?

    杨廷彦笑了笑,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千户的腰牌,扔给沈算。

    沈算接住腰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千户!东家升千户了!

    赵四也凑过来看,咧着嘴笑,脸上的烧伤疤都皱在了一起。

    杨廷彦坐在船板上,看着远处张名振的福船,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舟山那盘棋,才刚刚落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舟山的那天早上,帅府书房里,黄斌卿正坐在案后,听着一个人的禀报。

    禀报的人穿着新号衣,帽檐压得很低——阿福。

    ……王朝先把那个百户带进营帐,谈了一夜。阿福低着头,声音很轻,小的在帐外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们提到了和张名振。第二天一早,王朝先亲自把人送到码头,用他的私船送走了。

    黄斌卿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个铁球,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一丝冷光在闪。

    王朝先啊王朝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忍你太久了,黄斌卿!

    他把铁球往案上一放,的一声闷响。

    传我的令。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码头加派两艘巡逻船,任何船只出港必须经过我同意。王朝先的营帐,给我盯死了——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字不漏报给我。

    阿福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黄斌卿一个人。他看着墙上的舟山防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后背发凉。

    想里应外合?他低声说,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