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多伦诺尔以南四十里。
天亮前下过一场薄霜,枯黄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白毛,战靴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西北风呼啸着卷过平川,带起细碎的沙尘与干裂的泥土味。
明军大营内,数堆余烬冒着袅袅青烟。哨兵裹着厚棉袍蹲在土坡后,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
中军大帐内,朱和瑾一夜未眠。
鹿皮舆图横铺在案上,旁边的铁盘里滴满了厚厚的黄蜡。舆图上的多伦诺尔被朱笔重重圈出,喀喇沁残部、敖汉部、奈曼部以及察哈尔正蓝旗的扎营位置被标记得密密麻麻。
“殿下!”
三千营总兵苏间掀帘而入,一阵冰凉的风雪顺着缝隙灌了进来。他胸前的铁铠上凝着一层薄霜,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马汗与血腥味:“探骑回报!蒙古联军在咱们北面三十里扎了连营,帐篷一眼看不到头,看样子那木赛尔把察哈尔的八旗老底都砸上来了。”
朱和瑾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多伦诺尔的位置上轻轻抚过,眼神冷冽如刀:“明珠到了么?”
“昨日到的。”苏间恶狠狠吐了口唾沫,“听斥候说,这清廷的大学士带了数十辆大车,装的却都是些兵甲和老掉牙的旧火铳,纯粹是拿蒙古人当枪使。”
朱和瑾冷笑了一声:“康熙在盛京穷得喝稀粥,能掏出这些已是极限。他想让蒙古六万骑兵把孤这四万人困死在漠南,等咱们粮尽雪降——想得倒挺美。”
他霍然站起身,战袍抖落出一阵猎猎风声!
“苏间!”
“末将在!”
“蒙古人以为孤孤军深入,粮道是孤的死穴。”朱和瑾按着剑柄,声音在死寂的大帐内震响,“你今夜带两千骑兵,人人双骑,绕过蒙古大营的前锋,直插老哈河上游!给孤狠狠地烧!凡是喀喇沁和敖汉部的后方草场、粮仓、羊圈,一棵草都不许给他们留下!”
苏间眼中爆出一团嗜血的光芒:“殿下,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去吧。”朱和瑾眼中毫无怜悯,“牛羊没了草,看他那六万大军能在草原上撑几天!”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蒙古联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清廷钦差大臣明珠正坐在火盆旁,双手冻得发紫,正凑在火上烤着。他脸色憔悴,脚上的官靴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大帐中央,那木赛尔高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喀喇沁札萨克巴达礼、敖汉部台吉达兰泰等十几位头人环坐四周,一道道带着审视与贪婪的目光死死定在明珠身上。
桌案上,开卷的明黄圣旨显得有些刺眼。
“钦差大人,”那木赛尔头也没抬,刀尖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皇上只给五百杆火铳、一千副旧甲?就凭这些,就想让我察哈尔八旗去硬撼明军的神机营重炮?”
明珠缓了一口气,脸上堆起那股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温和笑容:“固山额真大人此言差矣。盛京的兵马要死守锦州防线,牵制明军主力。皇上心里装的,全是诸位蒙古王公的功勋!”
明珠站起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强的蛊惑:
“皇上口谕——只要此战打垮朱和瑾,大明后退百里!漠南所有肥沃草场,朝廷不再设一兵一卒,全凭诸位自行分割!谁出力多,老哈河以东的千里膏腴之地,便归谁管!”
“自己分割!”
此话一出,大帐内不少中小型部落的头人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敖汉部台吉达兰泰眼神火热,唯独喀喇沁的巴达礼脸色难看至极——老哈河本就是喀喇沁的家,朝廷这是拿着他家的肉,去喂察哈尔的狼!
那木赛尔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算计,冷哼道:“既然如此,粮草由喀喇沁和敖汉出七成,本官的察哈尔出三成!明日一早,全军出动,用游骑死死缠住明军辎重队!”
明珠微笑着躬身:“固山额真明鉴,本官便在后方中军,静候诸位捷报。”
转身走出大帐的瞬间,明珠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冷风如刀子般刮在他脸上,随行的小吏颤声问道:“大人……皇上许给蒙古人的草场,以后真给啊?”
明珠紧了紧身上的貂裘,眼神深邃如水:“给?等朱和瑾这头猛虎被打退了,朝廷喘过气来,蒙古人不过是一群随手可灭的流寇罢了。传令下去,收拾好箱拢,战局若有不对……随时准备退回锦州。”
次日拂晓,草原厮杀骤起!
数以万计的蒙古轻骑如飞蝗般从地平线上涌出,分为数十股百人小队,呼啸着贴着明军阵型外围盘旋。他们不正面冲锋,只靠着马劲隔着三四百步放冷箭,箭雨如蝗虫般呼啸而落。
明军的火铳在远距离威力大减,大队骑兵冒然追击又极易陷入包围。整整一个上午,明军辎重队被死死死压制在步兵方阵内部,行军速度迟缓如龟爬。
土坡之上,朱和瑾勒马立于狂风之中。
“殿下!鞑子这放苍蝇的打法太恶心人了!”虎贲营千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怒吼道,“兄弟们憋着一股劲,根本够不着他们!”“想把本王耗死在这里?”朱和瑾看着远方的烟尘,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传孤将令——神机营重炮就地卸下,由后卫步兵看守!三千营与虎贲营步卒全部换马,一人双骑!”
“今夜,拔营转移!孤让他们扑个空!”
夜黑如墨,寒风呼啸。
四万明军顺着沙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侧移了整整二十里,重新扎下铁壁一般的营盘。
而此时的蒙古大营后方,早已化为一片人间地狱!
苏间带着两千明军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割破了草原的黑夜!
“放火!给我狠狠地烧!”
苏间横刀立马,狂暴地咆哮着。
老哈河上游,喀喇沁与敖汉部最大的积草场燃起了通天大火!堆积如山的干草在狂风狂吹下瞬间化为火海,熊熊烈焰将半个夜空染得通红!数千头牛羊在火海中惊恐哀鸣,横冲直撞。
“明军打过来了!明军在后面放火!”
“救火啊!草料全没了!牛羊全烧死了!”
哭喊声、战马的惊恐嘶鸣声响彻天际!蒙古联军派去追击的两千骑兵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的焦黑与堆积如山的死羊死马,而苏间的精骑早已呼啸着没入茫茫黑夜,只留下一串肆虐的笑声。
第三日,阳光刺破云层。
多伦诺尔正面战场上,原本准备继续骚扰的蒙古游骑彻底乱了套。后方草场被烧的消息如雷霆般炸开,喀喇沁与敖汉部的骑兵心急如焚,阵脚大乱。
“就是现在!”
明军阵前,朱和瑾战剑轰然拔出,遥指敌军中枢!
“神机营!开火——!”
轰!轰!轰!轰!
埋伏在沙丘后方的数十门新式轻型飞箙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密集的铅弹与开花弹如暴雨般倾泻在蒙古联军的结合部!
硝烟腾空而起,肢体断臂随风狂舞!
“三千营,随本王——冲锋!”
朱和瑾一马当先,一身玄铁重铠在日光下散发着凛冽寒芒!三千明军重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扎进了蒙古联军被撕开的创口!
刀锋入肉的噗嗤声、骨骼碎裂声与凄厉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血色乐章!
敖汉部台吉达兰泰眼见明军如杀神般冲破防线,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退!快退!”竟直接领着本部骑兵掉头溃逃!
这一退,连锁反应瞬间爆发!喀喇沁残部跟着发疯似地溃散,整个蒙古联军的两翼被瞬间连根拔起!
主防的多伦诺尔中军大营暴露无遗,察哈尔正蓝旗的八旗兵丁在明军狂暴的火器与铁蹄冲杀下崩溃在即!
大帐内,明珠看着前方滚滚而来的明军铁骑与遮天蔽日的硝烟,吓得手里的茶碗摔得粉碎,连滚带爬地往后帐逃去!
战丘之上,朱和瑾勒住战马,剑尖滴落着粘稠的鲜血。
风吹过这片染血的草场,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看着四散溃逃的蒙古溃兵,朱和瑾眼中毫无喜色,唯有冷冽的威严:
传令全军——追击三十里!孤要让这漠南草原,再无人敢向大明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