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喜峰口。
轰隆隆的沉闷巨响中,数丈高的包铁关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震得城砖上的百年细灰扑簌簌往下掉。
吴王朱和瑾猛地一勒马缰,胯下那匹无一根杂毛的西域白马昂首长嘶。他转过头,回望了一眼这座镇守关内的雄关——巨大的关墙在八月的晨雾里隐隐绰绰,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将关内的烟火人间与关外的血火草漠一刀切开。
“呼……”
朱和瑾吐出一口气,拨转马头,抽刀出鞘,遥遥指向北方!
眼前天地骤然轰开!
漫山遍野的绿意贴着起伏的丘陵疯长,八月的塞外草高过膝盖,狂风呼啸吹过,整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宛如绿色的大海掀起滔天巨浪,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湿润泥土与风干的牛羊粪块。
“传本王将令!”朱和瑾的声音在寒风中如铜钟震响,“三千营散开两翼,探骑放出去四十里!苏间带三千精骑为前锋开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得令!”
响箭升空,尖锐的哨音撕裂了草原的寂静。
四万大军如同一条从隘口挤出的黑色巨龙,在辽阔的草场上轰然张开。虎贲营四千重铠步兵执锐居中,枪林如黑色的森林;两侧三千营的上万骑兵像两把出鞘的弯刀,卷起冲天尘烟;神机营的重炮车队走在最后,笨重的铁轮碾过草皮,犁出两道深深的黑色沟堑。
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植物断裂的苦涩与兽类的膻味,冰凉刺骨。
朱和瑾骑在马上,身侧跟着几名金吾卫亲兵与老向导。
向导是个汉人,叫贺老四,五十多岁,脸上刻满了口外风沙刮出来的褶子。他在关外跑了三十年私茶与盐巴,喀喇沁各旗的俚语说得比官话还顺溜。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半路投诚的蒙古降兵,这些蒙古汉子浑身发臭,骑在马上眼神闪烁,战战兢兢地盯着两侧军容整肃的大明甲士。
“殿下,”贺老四在马上哈着腰,指着前方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老哈河支流往北,水源不缺。但这一带是喀喇沁右翼旗的下属牧场,都是些小部落。咱们这么大动静,瞒不过人。”
行军不过两个时辰,前方的尘烟骤然大作。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千营总兵苏间打马狂奔而来。他脸上一道从眉骨横贯至下颌的刀疤在猎猎日光下泛着惨白,马还没停稳,双手便已抱拳,带出一股血腥与草屑的气味:
“殿下!前方十五里,发现一处喀喇沁的千户营地!三四十顶毡帐,上千头牛羊!对方已经发现咱们的先头部队了,正准备拔营往西北溜!”
朱和瑾眼神骤然一冷,毫无犹豫:“苏间!你带两千轻骑从左翼包抄,抄他们的后路!虎贲营压上去,敢持弓者,格杀勿论!”
“领命!”苏间舔了算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出一股嗜血的凶光,拨马大吼,“三千营的弟兄,跟老子来!”
两千大明骑兵如同一群离弦的黑鸦,斜着插向西北丘陵。马蹄踏碎草皮,发出的闷响宛如滚雷破空!
半个时辰后,当朱和瑾率领中军赶到这处千户营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草场上一片狼藉。几十顶白色的毡帐被砍塌了一半,散落的羊皮口袋、翻倒的奶桶和打碎的瓷碗撒得到处都是。几百头惊恐的肥羊在草场上四处乱窜,被明军骑兵用长枪呼啸着围聚在一起。
地上躺着十几具蒙古壮丁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深绿的草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回殿下!”苏间单膝跪地,将一把还在滴血的蒙古弯刀摔在地上,“这帮鞑子负隅顽抗,射伤了咱们两个兄弟。属下带人冲了一波,斩首十七级!抓了三十多个跑不动的干瘪老妇和娃娃,年轻的骑马跑了几个!”
朱和瑾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沾血的草地上,发出“叽喳”的粘稠声响。
几个被俘虏的蒙古老人蜷缩在破烂的毡帐旁,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极致的恐惧,瑟瑟发抖。
贺老四凑上去用蒙语喝问了几句,那老者牙齿打颤,指着西北方向呜呜咽咽地说了好一会。
“殿下,”贺老四转过头,低声道,“这老头说,喀喇沁右翼旗的札萨克(旗主)早就接到清廷从锦州发来的情报!知道关内大明出了重兵。札萨克三天天前就下了令,让各个小部落弃了带不走的重物,全部往西边察哈尔的地界逃!他说……他说咱们去龙山也是一场空,龙山的牙帐早就搬干净了!”
周围的几个虎贲营校尉脸色一变:“殿下,这帮鞑子想玩空城计,把咱们引进大漠耗干粮草!”
朱和瑾站在风中,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与满地的牛羊。
他没有下令滥杀,也没有让人放火烧毁这些毡帐,只是冷冷道:“把牛羊全收了,今晚全军宰羊赏肉!给这些老人留下两头羊和三天的干粮,让他们自己自生自灭。传令各营——抛弃所有辎重软捆,行军速度再加一倍!”
一个千总有些迟疑:“殿下,这些蒙古老妇留着……会不会给后方通风报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通风报信?”朱和瑾冷笑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酷与决绝,“本王就是要让他们去报信!告诉整个喀喇沁,大明的铁骑不是来跟他们打商量的,是来断他们的根的!”
接下来的三天,四万明军沿着老哈河一路狂飙突进。
沿途遇到的四五个蒙古部落,几乎全是一模一样的场景——明军赶到时,营地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带不走的烂毡帐、跑不快的病牛弱羊,以及满地被践踏的炒米。
蒙古人逃得极其彻底,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发疯似地往西边察哈尔正蓝旗的牧场拱!
第三天傍晚,中军大帐内。
牛油脂燃烧的烟味混杂着烤羊肉的香气在帐篷里飘散。朱和瑾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那张用鹿皮绘制的熟皮大舆图。
贺老四拿着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殿下,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察哈尔正蓝旗的草场了。喀喇沁右翼旗的札萨克不傻,察哈尔是清廷的总管旗,设了八旗佐领,有清廷派的驻防兵丁和马场。喀喇沁的人觉得进了察哈尔,大明就不敢轻易过界,能护住他们。”
苏间按着腰间佩刀,眼珠子通红:“殿下!这帮孙子像泥鳅一样,抓又抓不到,打又打不着!要是让他们全部缩进察哈尔正蓝旗,咱们这四万大军千里奔袭,岂不成了笑话?”
帐内的气氛陡然压抑下来。几十个披甲将领死死盯着朱和瑾。
大明出兵喜峰口,要的是“斩草除根”,若是一刀砍在空处,不仅军威大损,漫长的后勤线也会被活活拖垮!
朱和瑾坐在阴影里,手指缓缓抚摸着御赐宝剑上的纹路。
离京前夕,父皇朱慈炤在武英殿里的训诫,如黄钟大吕般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
“朕要的是断爪,不是掏心!做那个让他们既怕又敬的人——怕你的刀,敬你的话!”
“呼——”
朱和瑾猛地站起身来!
他几步走到舆图前,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匕,狠狠刺入察哈尔正蓝旗与多伦诺尔交界的核心腹地!
“啪!”
木质的图架被这一匕首刺得开裂!
“他以为躲进察哈尔,本王就不敢动他了?”朱和瑾环视全场,眼神犀利如鹰隼,声音冰冷刺骨,“喀喇沁是满清的看家狗,察哈尔是满清的奴才旗!狗跑进了奴才家里,本王就连奴才的窝一起砸了!”
全场将军呼吸一窒,眼中瞬间迸发出极度的狂热!
“苏间!”
“末将在!”
“明早天不亮,你带三千营全部骑兵,越过界线,直插察哈尔正蓝旗的多伦诺尔马场!不要管那些零散的牧民,把察哈尔清廷驻防兵丁的咽喉给本王掐死!”朱和瑾字字如铁,“喀喇沁札萨克不是往西跑吗?本王要在他们跑到多伦诺尔之前,先把察哈尔人的牙给拔了!”
“遵命!保证把那帮鞑子的屎给打出来!”苏间狂喜,轰然抱拳。
“随本王中军压上!”朱和瑾一拳砸在桌案上,“传令三军,明日入察哈尔境——凡执弓刀者,皆为敌军!犯大明天威者,杀无赦!”
“杀无赦!杀无赦!”
中军大帐内,数十名大明将领的咆哮声震得帐顶的灰尘沙沙作响。
深夜,营火在漆黑的草原上连成一道绵延十里的火龙。
朱和瑾独自一人走出大帐,站在冰冷的夜风中。远处的哨兵敲响了断断续续的梆子声,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一身玄铁重铠上,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抬起头,看向西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荒野。
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带着令人战栗的杀机。
朱和瑾缓缓握紧了拳头,低声自语:
“父皇,儿臣懂了。这第一刀,儿臣不仅要砍断满清的爪子,还要让整个口外蒙古,在大明的铁蹄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