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夜。
天还没亮透,东华门外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御驾要出京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大街小巷。那些没有资格随行的八旗旗丁和家眷,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从各自的胡同里被撵出来,背着破烂的包袱,扶着老母、拖着幼子,汇入正阳门外黑压压的人潮。骡车在御道上挤成一团,车轮陷进冻硬的泥坑里,鞭子抽得噼啪响,车夫嗓子都喊哑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让开!让开!皇上要走!都让开!
步军统领衙门的骑兵提着刀,从人潮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窄路。刀背砸在那些挡路的老人肩膀上,骨头咔地一声响,老人闷哼着歪倒,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踩了过去。
东华门外,御驾仪仗终于列出来了。
最里层,是领侍卫内大臣亲自统辖的御前侍卫与亲军。这些兵丁顶盔贯甲,胯下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凝成冰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骄横,只有紧绷到极点的警惕——谁都知道,只要离开这座北京城,沿途随时都可能冒出明军的铁骑。
外层,是前锋营、护军骁骑营、火器营、汉军炮手、察哈尔骑兵和宣化古北口的绿旗兵。二十七个营垒,连绵数里,旗号在狂风里拉扯得猎猎作响。从高处望去,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条被冻僵了的黑色巨蟒,蜿蜒在东去的官道上。
康熙从东华门启驾,出朝阳门。
他没有坐轿,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蒙古战马上,锁子锦金叶盔甲外头罩着一件明黄色的貂裘大氅。那件大氅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暖光,跟身后那些被冻得缩脖子的旗丁比起来,刺眼得过分。
在东岳庙和慈云寺,他按礼制下了马,拈香、中伙。香灰被北风吹散了,他面无表情地重新上马,继续往东走。
出了三河地界,队伍终于上了燕山南麓的大御路。这条路是满清入关之后修的,路面宽坦,两旁种着柳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如今柳树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咔咔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骨头。
队伍行到潞河驿,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停下!都停下!
前锋营的统领富善纵马冲到前面,差点勒不住马。只见大御路上,黑压压全是人。全是逃难的八旗家眷。老人、妇人、孩子,挤满了官道,有的坐着牛车,有的裹着破被褥徒步,有的干脆瘫在路边,哭嚎着往嘴里塞雪。
他们是从北京城里出来的,比御驾早了半日。可他们走得太慢,如今被后面追上的御驾堵在了半道上。
前锋营的骑兵挥刀拨开人群:让路!让路!圣驾在此!
没有人让。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被人群挤得摔倒在路边的沟渠里,怀里的孩子脱了手,滚出去老远。孩子的哭声在寒风里被撕得断断续续,像根快断的弦。
额娘!额娘!一个年轻妇人扑过去想抱起孩子,却被后面的人潮撞得踉跄。
几个赶车的旗丁试图把车往路边赶,可路两旁是半人深的积雪,车轮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整个官道被堵得死死的,前锋营的骑兵挤在人群里,进不得,退不得。
康熙勒住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混乱。
领侍卫内大臣策马赶回来,在马上躬身道:皇上,前方道路被家眷车队堵死了,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康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传旨,清道。
领侍卫内大臣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拨转马头向前方驰去。
前锋营的骑兵拔出刀来,开始驱赶官道上的人群。不是用刀背,是用刀面,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挤到路边,眼看着就要被推下壕沟,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是他的父亲,一个镶黄旗的老步甲,满脸冻疮,甲胄早就破旧不堪。他把孩子拽回来,搂在怀里,蹲在路边一动不动。
滚开!别挡道!一个前锋营骑兵的马蹄差点踏在他肩膀上,他侧身躲了一下,把孩子护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了。
停!都停下!
人群被这道声音劈开了一道缝。一个老者,拄着一根裹了铁皮的拐杖,从乱糟糟的人堆里硬挤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旧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坎肩。
走到官道中央,他站住了。
他已经很老了,大概七十多岁,也许更老。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但他站着的时候,两肩极力向后扯,腰板拼命挺直。他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皇——上!
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连风都像是静了一瞬。
臣,正黄旗满洲都统衙门笔帖式,敦泰——叩见皇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下跪。他就那么站着,拐杖撑在身前,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前方那匹黑马上明黄色的身影。
康熙勒住了马。他没有发怒,只是看着那个老人。领侍卫内大臣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康熙没有下令。他见过这个人。敦泰,顺治二年入关的,跟着皇太极的亲军打过松锦,跟着顺治进过北京城。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如今快八十了。
皇上——敦泰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寒风里,臣,今年七十九了。臣十七岁从军,跟着太宗皇帝打松锦,跟着世祖皇帝入关。臣见过八旗的子弟在松锦战场上杀得血流成河,见过大军入关那天,正阳门打开,卫护世祖皇帝进北京——
他的拐杖又顿了一下。
臣活了一辈子——活到这岁数——见过大清的起,如今,见着大清的落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连最拥挤的人群都停了脚步,那些哭喊的妇人、咒骂的旗丁,全都看着这个苍老的背影。
皇上——敦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上了颤抖,臣问问您——太宗的江山,世祖打下来的江山——怎么——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康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年——敦泰的拐杖指着南边,手指在寒风里抖得厉害,当年太宗皇帝在盛京,对臣说——敦泰,好好活着,等着看咱们满洲人的天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臣等着了。臣等到了。可臣等来的——是您要从北京城里跑出去!
他猛地转过身,拐杖在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指着身后那些挤在官道上的老弱妇孺,声音嘶哑得像要裂开:
皇上,您看看——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是八旗的子弟,是跟着咱们入关的满洲人家的子孙!他们的家业(铁庄稼)呢?他们的田产呢?关内的东西,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现在您要他们跟着您——去关外,去盛京——去那个雪窝子里,吃树皮啃雪块当奴才?
他把拐杖一横,挡住了去路。
皇上——臣斗胆——您要走,您走!可您得给这些老弱妇孺一条活路!您不能把他们都赶去关外冻死!
人潮中响起压抑的哭声。
一个镶蓝旗的老妇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脸冻得紫红,嘴唇干裂,哭声已经弱得听不见了。她旁边瘫着一个断了腿的中年人,用一块破布裹着断处,血已经结成了黑红色的冰壳。
康熙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从东华门出来,一路看到了——路边的沟渠里有冻死的孩子,有被丢弃的老人,有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妇人。那些是他祖宗打下来的江山里,最后的满洲人了。
敦泰还站在那里。那个快八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袍子,拄着一根铁皮拐杖,挡住了大清皇帝的去路。
领侍卫内大臣低声说:皇上——臣这就清道——
不必。
康熙的声音很轻。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那个苍老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让他们走。从侧道绕过去。
领侍卫内大臣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御驾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绕过那一堆堵在官道上的人群。前锋营的骑兵收敛了刀锋,只是沉默地拨开人群,让出一条侧道。康熙从敦泰身边经过的时候,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康熙的貂裘大氅从他面前拂过去,像一片明黄色的云。
他没有低头看那个老人。那个老人也没有抬头看他。
御驾走远了。敦泰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风雪冻住的枯木。他看着那支庞大的队伍越走越远,大队人马过去了近半个时辰。旗号在风中渐行渐远,马蹄声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远处低沉的风声。
老人慢慢转过身,朝着南边,北京城的方向,跪了下来。他的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花白的头发被风雪吹得乱飞。
他跪了很久。没有人去扶他。
官道旁,那些被遗弃的八旗老弱妇孺蜷缩在路边的沟渠里,有的人已经冻僵了,眼珠子凝固地看着天空,不哭也不动了。
御驾沿着燕山南麓的大御路继续东行。
康熙骑在马上,一直没有再回头。身后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爱新觉罗家三十年的基业——碎在雪地里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皇祖母抱着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指着南方说:玄烨,那是咱们满洲人打下来的江山。你要守住它。那时候他才八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南边漫无边际的宫墙,觉得天下尽在手中。
如今他二十七岁了,骑着马,带着十几万人的队伍,像丧家之犬一样往关外逃。
路过三河驿的时候,几个上了年纪的文官瘫在官道旁边。他们是从北京城里跟出来的,没有马,没有车,连驴都没有。他们穿着不合脚的靴子,脚上磨出了血泡,走不动了。
其中一个抬眼看着康熙的御驾从面前经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清……那个文官嘴唇翕动着,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入关的时候……多威风啊……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上,闭上了眼睛。
御驾没有停。
日落时分,队伍在蓟州城外停下来扎营。营火亮起来的时候,康熙独自站在一处土丘上,看着西边——北京的方向。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燃烧。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