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朱和瑾班师回朝,在应天府京师里已安稳待了两个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朝堂之上大计频出,前方西北硝烟再起,可坤宁宫里最要紧的,却是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二皇子的终身大事。
明朝自太祖皇帝起,便立下祖训宗室选妃,多采民间良家或中下级清流官宦之女,以防外戚干政。江西御史林家家风端正,门第清白。林御史掌管监察,为人刚正不阿,其嫡女名唤林徽婉,取自“徽音淑德,温婉柔顺”之意,不仅通晓诗书、知书达理,更是一副稳重端庄的性子。
皇后胡氏亲自暗中遣老嬷嬷去江西细细相过,见那姑娘眉眼清秀、举止得体,当下便与朱慈炤拍板定了下来。
这并非寻常百姓家的结亲,而是一场严格遵循国家典制、绵延数月的重典。
从数月前的“纳采问名”,到“纳征请期”,礼部官员捧着奉天殿传制的圣旨,持节带着足足一百两纯金打造的王妃金册、玄纁玉帛、翟衣与九翚四凤冠赴林家发册。林徽婉具服受册,整套“六礼”办得庄严隆重,早已向天下宣告了这场皇家大婚的合法与尊崇。
到了大婚吉日,按照大明礼制,亲王成婚之后便算真正立户成家,不得再长住深宫之内。皇帝早已下旨,在应天府内城选了一处占地宽广、朱门绿瓦的宏丽府邸赐予吴王,作为大婚后的吴王府。
这日一早,整座应天府万人空巷,街坊邻里争相涌出,只为一睹“十里红妆”与亲王亲迎的盛况。
新落成的吴王府前,张灯结彩,朱红的大门上贴着描金的喜字,门前两条由红毡铺就的大道一路延伸至街道尽头。空气中弥漫着高香与爆竹燃尽后的硝烟香味,教坊司的中和乐与鼓吹喧天交织在一起,震得漫天云彩都似染上了喜气。
大婚前夕,朱慈炤于奉天殿具皮弁服“临轩醮戒”,赐酒授命:“往迎尔相,用承厥家,勖帅以敬!”朱和瑾跪饮领命,随后亲率金辂车仗与仪卫司前往林府亲迎。
而此时的吴王府正堂内,更是权贵云集、盛况空前。
“太子殿下驾到!”
伴随着赞礼官一声高亢的长喝,太子朱和璋一身滚金蟒袍,面带温和笑容,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率先步入府内。后方行军辎重、政务虽繁,但亲弟弟的大婚,他这做大哥的自然要来亲自主持操办。
不消片刻,府门外蹄声如雷,军中宿将们联袂而至。
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张宗仁,户部尚书姚启圣,工部尚书李惟恭,以及京城勋贵们,一个个穿着赫红的吉服朝袍,踩着厚底朝靴,大笑着跨进门槛。这些平日里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粗胚,此刻全都咧着嘴,捧着沉甸甸的贺礼,高声向太子道喜,王府内顿时一片沸腾。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高亢的唱呼声响彻云霄,王府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官兵将齐刷刷分列两旁,躬身迎候。
朱慈炤一身红色金龙滚边帝袍,神采奕奕;皇后胡氏则身着九翟博鬓翟衣,佩戴凤冠,面上满是慈爱与欣慰。帝后亲临王府迎亲纳喜,足见帝后对吴王喜爱。
可此时此刻,作为这场浩大婚礼的主角——吴王朱和瑾,却在完成亲迎回府、准备行同牢合卺礼前,在前厅偏殿里急得满头大汗。
这位在浙东沙场上统领十万兵马、面对清军枪林弹雨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少年战神,此刻换上了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冠,手里死死拽着那条喜结,连脚下的步子都走得有些发僵。
“殿下……您这腿别绷得太紧,按礼制,等会儿入内需与王妃行‘三饭’同牢,再用匏爵合卺,步子要缓,顺着赞礼官的唱喏走!”旁边一位礼部老官员一边给他整理袍角,一边抹着汗低声提醒。
朱和璜那小子远征西北去了,若是他在场,怕是又要打趣自家二哥了。
朱和瑾喉咙干痒,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天生性子沉稳甚至有些老成,十五六岁便上了沙场,整日里面对的是白骨堆山、刀光剑影,对男女情爱之事完全“纯粹初哥”。打仗杀敌他有一千种战术,可面对等会儿要同牢合卺的娇花新娘,比独自面对清军万余骑兵冲锋还要难!
赞礼官老道地瞧出了吴王殿下的窘迫,在旁偷偷掩口低笑,心里暗道,别看这位爷在军中威风凛凛,回了洞房,还不是个腼腆的新郎官?
其实,知子莫若母。
早在数日之前,皇后胡氏就料到了自己这二儿子在战场上是条好汉、在男女之事上却是个木疙瘩。大婚前夕,胡氏特地挑了宫里最资深、最懂规矩的两个老嬷嬷,关上偏殿大门,捧着压箱底的图册与避喧图,整整教了朱和瑾两个时辰的“夫妻房中之礼”。
想起那天老嬷嬷们附在耳边低声细语传授的细节,以及那图册上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朱和瑾只觉得一股热气径直从脖颈窜到了耳根子,那张原本冷峻果敢的脸庞,硬生生烫得通红如熟透的苹果。“吉时已到——引新妇入室!”
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唱,打断了朱和瑾的胡思乱想。
正门外,林徽婉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红翟衣,在女官与喜娘的搀扶下,由厌翟车换乘彩轿入府。
朱和瑾赶忙整理衣冠,在正堂前引新娘入内。
朱慈炤坐在高位之上,看着下方高大英挺却略显拘泥的二儿子,嘴角挂着一丝过来人的戏谑笑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胡氏则是眼眶泛红,满面欢喜,频频点头。
正堂礼毕,喧闹的宴席随之而来。
军中的那些大老粗们可不管什么礼数,马雄、王永泰这帮战将围着朱和瑾一顿猛灌。朱和瑾也痛快,来者不拒,借着酒劲将胸中的局促与紧张冲淡了许多。太子朱和璋则在旁温和地替弟弟挡下了不少烈酒,王府大厅内杯觥交错,欢声笑语响彻云霄,好一派大明中兴的吉祥盛景。
夜色渐渐深沉,喧嚣的酒席终于散去。明天一早尚有“朝见帝后”、“盥馈东宫”等一系列大礼,但此时此刻,吴王府后院的洞房花烛夜,已显得格外宁静安谧。
按照典制,寝室内已设好了同牢与合卺的案席。
红烛摇曳,照亮了雕花大床与满室喜庆的红绸。
朱和瑾带着三分酒意,有些笨拙地推开了重重的房门。
新娘林徽婉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双纤手紧紧交握在膝前,翟衣下的娇躯微不可察地有些轻颤。
朱和瑾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按礼制与林徽婉相对而坐,行同牢“三饭”之礼,又接过女官递来的匏爵,与娇妻共饮合卺酒。
双爵饮尽,女官与侍女们微笑着颔首退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隔着摇曳的烛光,林徽婉微微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名动天下的英雄夫君,见他脱去冕服后面色泛红、眼神真挚却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憨厚,心中的紧张也不禁化作了一抹嫣然浅笑,赶忙垂下头去,低声道:“臣妾……参见殿下。”
看着眼前温婉如水的娇妻,又想起老嬷嬷前夜交代的话,朱和瑾只觉得酒劲上涌,心头鹿撞。
他笨拙地凑上前,握住了新娘冰凉纤细的手,低声道:“徽婉……沙场上本王没怕过,今日……今日倒叫你见笑了。以后在府里,咱们白头偕老,你……你莫要怕我。”
红烛滴泪,喜结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