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清军大营。
往日旌旗蔽日的节度中军,此时却被一股浓到化不开的凄凉与惶恐所笼罩。抚远大将军图海面色枯槁,双手撑在帅案上,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董额。
董额浑身战甲残破,浑身都是战斗后痕迹,盔甲缝往外渗着血。在他身后,侥幸突围回来的残兵败将瘫软在地上。五万步骑,最终只剩下了这三千残兵,且人人带伤、精神崩溃。即便是那最凶悍的索伦兵,回来的也大多眼神迷离,索伦兵兽性早已被明军打成了无尽的恐惧。
“大将军……仪征,丢了。末将无能,辜负了大清啊!”董额堂堂满洲贝勒,此时竟顾不得体面,放声大哭。
图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仪征失守,明军三面逼近扬州。如今伪明皇帝朱慈炤亲率、二十余万精锐水陆并进,彻底锁死了长江与运河,正合围扬州合围而来。清军由于兵力匮乏与战略被动,想要拦截明军水陆截粮,已是痴人说梦。
摆在图海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在扬州与朱慈炤决一死战,但这最后的本钱极大概率会全军覆没,要么退,弃守扬州,以空间换时间,将主力撤往徐州放弃淮河以南,等待援军和吴三桂的变局。
然而,大营内的气氛却诡异得令人发指。
两旁的八旗将领个个面色惨白,他们眼中满是绝望。对于满蒙八旗而言,他们与明朝有着血海深仇,投降绝无好果子吃,除了死战,退无可退。
可站在后排的那些绿营将领,眼神却开始闪烁起来。
这次前线大败,索伦营和满洲八旗拼了命地死顶,最终崩溃却是因为绿营溃散。图海心中跟明镜似的,绿营离心离德已非一日,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绿营将领心里,早就盘算开了。那原清军提督孙思克、降明后如今成了大明的靖武营总兵,还有那蒋文庆之流,投降大明现在哪个不是风生水起?更有机会得到大明那能传承几百年、与国同休的世袭爵位!
反观满清,对汉人基本都是流爵。最典型、也最让绿营汉将心寒的,便是洪承畴。当年洪承畴为满清消灭南明立下泼天功劳,到头来混了个什么?不过是个区区“三等轻车都尉”(阿达哈哈番),秩正三品,而且只能世袭四代!大清根本没把汉将当自家人。这种落差之下,谁还愿意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清朝卖命?
图海心中一叹。他虽是大将军,却也无法查办所有人,毕竟此时若动了绿营汉将,扬州城今晚就能生变。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内却是一片欢腾。
篝火熊熊,酒肉飘香。大营正帐内,昭武皇帝在战后立刻接见了满脸是血、战甲未脱的孙思克。
“孙爱卿,快快请起!”朱慈炤亲自上前,一把扶起准备下跪的孙思克,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宽慰道,“朕听闻爱卿在阵前带伤死战,不退半步。西北汉子,果然是我大明摧锋陷阵之大将!”
孙思克受宠若惊,眼眶微红,抱拳大声道:“全凭陛下天威护佑!末将食大明之禄,自当为陛下效死!”
“好!此战若非你靖武营拖住清军近战最凶悍的索伦营,朕的神机营和虎贲军便无法合围消灭其主力。靖武营,立了头功!”朱慈炤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脸色一正,“但朕也知道,靖武营此次伤亡惨重。走,陪朕去看看受伤的将士!”
皇帝亲临靖武营大营,整个营地瞬间轰动。
营房内,无数受伤的士兵或躺或坐。当看到那一身银甲龙袍、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皇帝陛下竟然亲自走进满是血腥味的帐篷,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卒,眼中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在封建皇权的无上威严,凡是能动弹的士卒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行标准的行军礼,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朱慈炤面色沉重而深情。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深知这些士卒才是大明中兴的基石。
“姚启圣!”朱慈炤头也不回地喝道。
“微臣在!”跟在身后的姚启圣立刻躬身。
“将受伤和阵亡的将士全部登记造册,抚恤银两翻倍,敢有克扣者,严办”
“臣遵旨!”姚启圣大声领命。周围的伤兵听到这话,不少人竟感动得当场嚎啕大哭,直呼万岁。
就在朱慈炤准备调派虎贲军前来替换伤亡过大的靖武营时,营外一名身姿挺拔、长相雄伟的小校尉,正大步前来向御前传递军情。
朱慈炤看着这名校尉虽然浑身是血,但在御前却不卑不亢,眼神锐利如鹰,心中不由得一喜,高声问道:“来者何人?在军中居何职?”
那校尉霍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大帐:“末将——靖武营左千户麾下百户,何天文,参见陛下!”
“好一个何天文!不卑不亢,长相雄伟,果真是大明的少年英豪!”朱慈炤赞许地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孙思克见自家麾下将领如此露脸,顿时觉得脸上光彩大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对身边的行在行文官及兵部侍郎吩咐道:“记下此人姓名与军功。传朕旨意,仪征之战,靖武营乃是头功!今夜赏赐全军酒肉,待北伐彻底功成之日,朕必在京师,重赏有功人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明军大营上空久久回荡。
与江北的烈火血战不同,此时的武昌周王府邸内,却是一派暗流涌动。
大明朝廷只册封吴三桂为“周王”,但吴三桂对外自号“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如今他盘踞云南、贵州、四川、湖广等地皆在其统治之下,海量兵马形同大明版图上最大的超级藩镇,甚至比当年的唐朝节度使权力还要大。
此时,周王府内,满清内阁大学士索额图,正脸色阴沉地坐着。明军北伐,吴三桂一直在坐山观虎斗,任凭索额图派人来接触,其麾下的夏国相、方光琛等人始终和索额图打着太极,既不答应联手,也不彻底拒绝,吊足了满清的胃口。
可如今江北形势一日三变,图海屡屡战败,满清已经等不起了。
“周王殿下,明贼朱慈炤野心勃勃,若等他彻底吞并了两淮,下一个要收拾的,便是拥兵自重的割据藩镇!”索额图看着上首假寐的吴三桂,开门见山,语出惊人,“本相此次前来,不求其他,只为两家讲和!且奉我大清皇帝与太皇太后旨意,特来送给周王半壁江山!”
吴三桂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精明到极点的狐眼,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依旧不发一言。他这辈子都在干待价而沽的勾当,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轻易下场。
一旁的夏国相见状,当即心领神会,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拱手随便找了个借口。
“索相,真是不巧。周王殿下近日操劳王事,身体偶感不适,大夫交代需要静养。今日便谈到这里吧,您请回。”
索额图脸色一青,看着这群老狐狸,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他知道,吴三桂这是在等江北最后的结局——他要等大清和明朝拼到两败俱伤,然后再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