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奔流不息。北伐大军过了江,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昭武皇帝朱慈炤亲率中军主力在正面拖住了图海的大军,双方在浦口以北的平原上反复拉锯。图海把重兵压在扬州外围,十几万人马沿着官道铺开,像一条盘着的巨蟒,头朝着明军的大营,尾巴扫向扬州城。而西路军五万人马,早在渡江之初就与中军分了路,由武安侯马雄率领,沿江北岸向西疾行,直扑滁州。
滁州是江北的要冲。北面靠着琅琊山,南面是滁河,城不算大,但位置卡在江淮之间。拿下了滁州,西可以威胁庐州、合肥方向,南可以切断清军从江北南下的侧翼通道,东边则像一把刀架在扬州的腰上。图海的主力此时被拖在浦口正面,扬州的侧翼就暴露在滁州方向。马雄要做的威胁扬州左翼,进而为北伐大军在扬州围歼清军主力。
清晨,西路军中军大帐里,油灯在牛皮账篷顶上晃出大片阴鹜。
马雄坐在帅位上,甲胄已经穿齐了,护肩的皮绳勒得紧,压着里面的棉衬。他抬眼看了看帐中诸将,那双在沙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鹰隼眼扫过众人,声音粗粝而稳:“皇上在正面拖住图海,那是拿御驾在给咱们搏机会!咱们西路军要是拖了后腿,这一战,滁州城必须拿下!”
白显忠按着刀柄跨出一步,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战意,高声道:“大帅放心!弟兄们刚拿了大明的世袭田产,受了皇上的天恩,正愁没地方使力气!这滁州城墙再厚,它也是泥捏的,末将用牙也要把它给皇上啃下来!此战若不胜,白某提头来见!”
徐文耀也上前一步,按着腰间御赐的宝刀,豪迈大笑道:“白兄说得对!如今咱们都是大明的有功之臣,顶天立地的伯爵!皇上不吝封赏,咱们做臣子的就得把命卖足了!这一战,咱们就是要为大明建功,为自己、为底下的弟兄搏个千秋万代的富贵!末将大军负责配合白总兵,火铳兵压制城头火力。只要我徐文耀还有一口气,城头上的清狗就别想安稳直起腰来!”
马雄走到沙盘前,长满厚茧的大手重重按在滁州城的位置上,指腹死死压着那座坚城。他听到两人的表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点头道:“好!有这个气势,何愁鞑子不破?但丑话说在前面,咱们这一路为了兵贵神速,没有带一尊红衣大炮!也就是说——这一仗,没有巧计,全靠人命往上填!谁怕死,现在就给老子站出来!”
大帐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诸将粗鲁而狂狂热的吼声:“怕死就不来北伐了!”“拿命换富贵,值了!”
白显忠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滁河流向,吐了一口唾沫:“五千绿营,土鸡瓦狗!没有炮,云梯也能爬上去!末将请令主攻,打不下来,大帅直接在城下斩了我!”
马雄面色一肃,霍然拔出剑,剑尖斜指沙盘,厉声道:“好!白显忠,你的本部人马擅攀爬,打头阵!徐文耀,火铳兵排成死方阵推进,把城头的火力给老子钉死!滁州拿下之后,东可威胁扬州侧翼,北可图谋庐州、合肥。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击鼓,进军!”
“末将领命!”
滁州城头上,清风裹挟着沙尘。绿营都司扶着粗糙的垛口往下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冷汗便瞬间浸透了内衬的衣甲。
城外的地平线上,明军已经铺开了无边无际的阵型。黑甲红袄如同漫山遍野漫过来的赤色血海,从东门一路蔓延盘旋到西门,将整座滁州城围得水泄不通。上千杆大明日月旗插在泥地里,被烈风扯得猎猎作响,刺眼的赤红晃得人眼睛生疼。那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踏在地面上,连城头的碎砖都在微微颤抖。
守城的绿营兵们攥着刀柄的手指在发白,有人双腿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骨骺在甲胄里发出细碎的撞击声。面对十倍于己、漫山遍野且透着疯狂杀气的北伐王师,这些清军还没接战,胆子便已经寒了对半。都司自己的喉咙也干得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吼出一句提振士气的话,可发出来的声音却尖锐而颤抖:
“放炮!开炮!轰死这帮明贼!快开炮!”
轰!轰!
城头残存的三门守城铁炮终于响了。硝烟散开,沉重的铁弹越过城头,带着刺耳的呼啸砸进明军的冲锋阵形里。泥地瞬间被打出几个血肉模糊的深坑,十几名明军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砸成了碎肉。然而,身旁的同袍只是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便顶着满脸的血水和泥点,狂热地怒吼着,继续向前推进。在巨额战功的刺激下,这区区几门旧炮根本阻挡不了明军的癫狂。
“咚!咚!咚!咚!”
白显忠不知何时已经赤了上身,站在阵后亲自擂鼓,浑身横肉随着鼓点狂乱地颤动,鼓声密如急雨。
队列最前面,四名健硕的兵卒抬着一架沉重的云梯在泥地里狂奔。长梯压在肩上,他们的靴子踩进软泥里,又带着血水拔出来。在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攀爬的老卒。这些兵身材虽然不高,但常年在山地厮杀,敏捷得像林中野兽。他们右手攥着钢刀,嘴里死死咬着短刃,赤着双脚,脚趾头抠着泥地,借着烟雾的掩护飞速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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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耀的火铳兵开始发威了。三排火铳手在城下列成密集的横阵,一排一排地往前压。最前排蹲下装药,次排站立点火。随着徐文耀手中令旗上下翻动,连绵不绝的爆鸣声响彻原野,密集的铅弹织成了一道毁灭的火网,狠狠地砸在城头垛口上。砖面被打得碎屑飞溅,暴雨般的流弹打得城头的绿营兵根本不敢探头,几个倒霉的清兵刚想往下扔石头,脑袋瞬间就被打成了烂西瓜。
但在明军云梯搭上城墙的刹那,守城的清军也爆发出绝境下的凶狠。
“砸!砸死他们!”
绿营游击挥刀狂吼。一时间,滚木、礌石裹挟着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城底。几名正在攀爬的明军被礌石迎面砸中,骨骼碎裂声中,惨叫着从十几米高的空中跌落,重重摔在乱石堆里。更有几个士兵被金汁烫浇在脸上,皮肉瞬间溃烂,一边在泥地里疯狂打滚,一边发出非人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恶臭,但明军的攻势非但没缓,反而被血气激得更加凶戾。
白显忠麾下的先锋悍将林老二动了。这个黑脸汉子生得浑身横肉,此时他啐掉口中的唾沫,赤着双脚,脚尖踩着云梯横档,两三级并一步往上窜,动作快得像一只敏捷的黑豹。一根檑木带着呼啸砸在他左边,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云梯轰然作响,林老二单手死死扣住梯缘,在空中荡了一下,愣是凭着一股蛮力稳住身形,大吼一声,双脚一蹬便翻上了城头!
他还没落地站稳,两个清兵便端着雪亮的长枪恶狠狠地朝他心窝刺来。林老二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他身子一缩,直接往侧边一个铁板桥贴地横滚。长枪擦着他的甲胄刺空,而他手中的钢刀已借着滚势一记大开大合的扫堂刀,狠狠削在了前面那清兵的小腿上。
“咔嚓!”
骨碎声伴随着惨叫,那清兵捂着断腿噗通跪倒。林老二借力翻身跃起,顺势夺过脱手的长枪,反手猛力一送,锐利的枪尖噗嗤一声捅穿了另一个清兵的肚子,透背而出!
“大明万胜!随我杀啊!富贵就在城里!”林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狰狞咆哮。
有了这个缺口,后面的福建兵如过江之鲫般顺着云梯疯狂翻涌上来。他们身形矮小,但在狭窄的城墙上却占尽了便宜,闪转腾挪间,手中的短刃专挑清兵的甲胄缝隙和脖颈下刀。城墙上的防线瞬间被绞得血肉横飞。
白显忠在城下看到这一幕,嘴角狰狞地动了一下,手里擂鼓的力道越发沉重,震得自己虎口开裂也毫无所觉。
马雄在城外的高地上,按剑冷冷地看着城头的血战。第一批人上去了,被清兵用命换命扑了下来;但第二批、第三批踩着同袍尸体的明军再度顶了上去。城墙上的红黑交织,缺口终于在无休止的蚁附攻势下彻底扩大,绿营的防线被拦腰截断,再也堵不住了。
他缓缓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浸透了鲜血的泥泞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城门。三千营,进城,把他们彻底碾碎。”
“轰隆隆——”
三千营的骑兵早已在城门外列阵多时,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喷吐着白汽。当沉重的城门从里面被白显忠的士卒合力拉开时,第一排骑兵已然轰然一跃。慢跑,快跑,直至蹄声如万雷奔腾!黑色的铁流顺着狭窄的城门洞狂涌而入,像一股黑水灌进沙堆里,把还没完全溃散的清军残部彻底冲得粉碎。
战局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清军的绿营兵吓破了胆,跑得满地都是。有人扯掉身上的号衣丢了枪混进巷子里,更多的人则面色惨白地跪在路边,将长刀高举过头顶。滁州知府被几个满身是血的明兵堵在州衙门口,长刀架在知府的脖子上。他蹲在地上,官帽歪了半边,檐角垂下来搭在耳朵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滁州城上空的硝烟还未散尽。白显忠抹了抹脸上的血污,亲手将一面浸透了鲜血的红底日月旗,狠狠插在了滁州城头最高的敌楼上。旗面被凛冽的晚风猛地扯开,在如血的暮色里剧烈翻卷。
马雄拾阶而上,一步步走上城楼。他的靴底黏糊糊的,全是擦不净的血肉。他手扶着滚烫的城砖往下看,城里面到处是还在收拾战场的明军,有人在清点跪了一地的俘虏,有人在往城外拖运两军的尸体,还有人在快步奔向粮仓。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涌入胸腔。马雄缓缓转过头,往东面看了一眼,那是扬州的方向;随后他又转过身往北看,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是庐州和合肥的方向。
滁州拿下来了。
图海被皇上死死拖在浦口前线,扬州以西的侧翼,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屏障。下一步,西路军要么顺着滁河向东,像一把尖刀般直接剜向扬州的腰肋;要么挥师北上,直取合肥这颗淮河以南的重镇。
这两条路,如今都已经在大明的掌心之中。不论皇上接下来走哪一条,江北局势,都要彻底翻个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