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府,巡抚衙门。
半月前,康亲王杰书在杭州殉国,清廷在江南的最后一根顶梁柱断了。紧接着,定南大将军勒尔锦在武昌城外被周军铁骑一战冲溃,连夜北逃。吴三桂亲率十五万大军踩着清军的尸骨踏入武昌,兵锋之盛,隐隐有席卷中原之势。
大胜之后的周王府行辕,却在这一夜陷入了死寂。
内厅烛火通明。吴三桂年近七旬,披着一身明黄织金的蟒袍,脸上的老人斑和深陷的眼窝已经遮不住英雄迟暮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时候,比什么都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满洲官员。
“周王爷,别来无恙。”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却神色端肃的脸。
吴三桂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掠过一丝诧异:“索额图?朝廷竟然派你来见本王。”
“正因是朝廷派本阁来,才显出太皇太后的诚意。”索额图脊梁挺直,神色不卑不亢,“当年满朝文武皆言撤藩,唯有本阁在御前公开反对。太皇太后派本阁前来,便是要告诉王爷——大清,早有人不愿与王爷为敌。”
保和殿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又是康熙皇帝的岳父,索额图在外人面前代表的是大清国体。即便面对兵锋正盛的吴三桂,自称一声“本阁”,语调平稳,隐隐带着上国宰辅的威严。
吴三桂冷笑一声,没有接话。他手握十五万百战之卒,勒尔锦在他面前如土鸡瓦狗,清廷此时来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
索额图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封明黄绸缎包裹的密信,双手呈递过去:“这是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屏退左右后亲笔写给王爷的。个中利害,王爷看过便知。”
吴三桂挑了挑眉,接过信笺。撕开火漆的一瞬间,他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信上开头,写着极其扎眼的两个字!
“亲家!”
当年吴应熊娶了皇太极的建宁公主,论辈分,吴三桂与清廷皇室确实是儿女亲家。孝庄这一笔,直接把君臣名分压到了最私密的交情上。堂堂大清太皇太后,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吴三桂压下心头的震动,顺着字迹往下看。孝庄没有指责,没有质问,没有虚妄的封赏,只极其冷静地帮他算了一笔账。
“……江南尽失,大清固然痛失半壁,然大清根在关外,退一步仍可临御幽燕。而王爷如今兵临江汉,看似风光,实则悬于一线。金陵城内,朱三太子已登基称帝,昭武正朔在手,四海归心。”
“王爷当知,江山若归大清,吴氏子孙尚可保富贵于关内;江山若复归朱明,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的永历帝?朱慈炤乃崇祯血脉,他记得煤山的国仇,更记得昆明的绞索。等他坐稳了江南,收拢了人心,那柄清算前朝逆臣的第一刀,究竟是砍向爱新觉罗,还是砍向平西吴氏?”
“今大清愿与王爷罢兵,划江汉而治。若王爷一意孤行,为明室做前驱,恐十年之后,吴氏绝嗣,天下再无王爷立锥之地。”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
吴三桂死死盯着“永历帝”和“第一刀”几个字,指节捏得发白。
这封信,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六十七了。世子吴应熊早被康熙处死,孙子吴世璠年幼,在军中毫无威望。他继续跟清廷死磕,就算打下了北京,也是在给南京的昭武皇帝开路。十年后他闭了眼,吴家那群躺在功劳簿上的二世祖,拿什么去跟正统在手、猛将如云的朱慈炤抗衡?
“王爷。”索额图见吴三桂脸色阴晴不定,适时上前一步,“太皇太后说了,只要周军在江汉停兵,江北八旗绝不南下一步。两家大可看着金陵那位坐在火山上。”
吴三桂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朝廷的‘诚意’,本王收到了。不过两军交战,非一言可定,本王需要考虑。”
索额图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本阁静候佳音。”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已经够了。
送走索额图后,吴三桂连夜召见夏国相、马宝。
“传令下去。”吴三桂靠在虎皮椅上,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大军在武昌就地扎营休整,后续兵马暂缓北上。北伐暂停。”
夏国相一惊:“王爷,此时勒尔锦溃退,正是北上取河南的大好时机!”
“糊涂!”吴三桂一拍桌案,“咱们在前面拼命,把清军打光了,好让金陵那小子安安稳稳地收天下?派个使者去应天府,就说本王在湖广大捷,为昭武皇帝贺。称帝建制的事,暂且按下来,不提了。”
吴三桂很清楚——他得留着清廷这只恶虎,南京的朱慈炤才不敢对他这个“盟友”轻易动手。
三天后,锦衣卫密折摆上了应天紫禁城的御案。
“索额图秘密入武昌,会见吴三桂。次日,周军停止北进,在江汉一带安营扎寨。”方仲文低声念着密报,额上渗出冷汗,“陛下,吴三桂这老贼,怕是要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听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他只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孝庄这一步棋走得真够大的。居然连‘亲家’的脸面都扯出来了。”
他走到江防图前,目光落在武昌和徐州两个位置上。
“陛下不怒?”方仲文试探着问。
“朕为何要怒?朕和吴三桂之间,本来就没有半点君臣情分。当初他起兵,孤振臂高呼,不过是互相借力。他要借朕的明室正统大旗聚拢汉人心气,朕要借他的反骨搅乱清廷江山。如今朕在南京登基,他发现大旗被朕拿稳了,自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马前卒,他若是不停步,那他便不是吴三桂了。”
朱慈炤太了解这个人了。吴三桂一辈子都在待价而沽。
“他不信朕,朕也从未信过他。他杀了永历帝,这是昭武朝绕不过去的血债。他停步,是因为他怕朕坐稳江山后清算他。既然他想当隔岸观火的渔翁,朕就让他看看,这火,他能不能避得开。”
朱慈炤转过身,一道接一道密旨从御前飞传而出:
传旨福建王永泰,八闽既定,除留必要守军外,主力立刻沿江西进回防江南。传旨水师林凤,长江水师扩大巡航范围,自镇江至九江一线,每一处水隘沙洲设烽燧建炮台。传旨太子和璋,督造新船的进度再加快三成。大明如今只能依靠长江天险,南京周边的防御圈必须水泼不进。
最后,朱慈炤的目光落在江北扬州的位置上。
“江北扬州那四万清军残部,还有徐州的图海,才是眼前的恶狼。吴三桂既然要看戏,那朕就先在江北打一场大戏给他看。”
随着武昌的一纸停战令,天下格局陡然变了。一夜之间,大明、清廷、吴周三家从南北对抗变成了三角对峙。
吴三桂收起锋芒,从北伐急先锋变成西边的伏虎。清廷在江汉丢了一块肉,却得以在江北喘息。而刚刚立足南京的大明昭武朝,必须在防备北方铁骑的同时,分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西边随时可能顺流而下的“盟友”。
金陵的夜空下,暗流涌动。扬州方向,明清之战的阴云已经开始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