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连绵数日的阴霾与风雪竟奇迹般地骤然消散,一轮红日自东方地平线喷薄而出。
冬日那万道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掩地倾泻而下,将绵延数十里的紫金山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碎金。冰雪初融,万物澄澈,这突如其来的万里晴空与融融暖阳,仿佛是上苍降下的昭示——预示着此时的大明如日中天,其复兴势头正如这初升的红日一般,炽烈磅礴,不可阻挡!
崇祯十七年,甲申国难,神州陆沉。三十年来,这座安葬着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明孝陵,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图腾,在凄风苦雨中默默承受着异族的践踏。享殿四周杂草丛生,石象生上落满了冰雪。
而今日,这寂静了三十载的皇家陵寝,迎来了它真正的继承者。
紫金山山道上,一面面巨大的赤色大纛在金色阳光的直射下,闪烁着刺目的血红,逆风舒展。大明监国朱慈炤弃了软轿,卸了战甲,身着汉家玄色祭服,头戴翼善冠,在数万精锐明军的护卫下,堂堂正正地走上了神道。
今日随驾钟山的,皆是朱慈炤麾下最核心的嫡系亲军。
神道两侧,久违的锦衣卫校尉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肃穆地夹道而立;旗手卫壮士高擎着日月旗、金鼓旗等皇家天子仪仗,在日光下宛如一尊尊铁铸的雕像;在他们身后,五军营的步卒执戈披甲,三千营的铁骑控马肃立,神机营的火铳兵背负鸟铳,阵型如雁翅排开,甲胄严整,军容强盛。这支大明最精锐的京营大军,用冲天的汉家兵威,将整座紫金山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的两万八旗兵就龟缩在数里外的“江宁满城”高墙之后,站在中山门与太平门的城头上,清军哨兵在刺眼的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紫金山上那漫山野的赤红。
“落轿!下马!”
随着鸿胪寺赞礼官一声高亢苍凉的唱和,声音穿透晴空,在钟山峡谷间激荡回响。
朱慈炤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享殿的汉白玉台阶。看着眼前虽经兵燹却依旧巍峨的殿宇,看着那尊高悬的太祖高皇帝神位,这位一向以冷硬、半生飘零的监国,眼眶终究微微泛红。
“不肖子孙慈炤,率大明文武、三军将士,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之灵前——礼成!”
朱慈炤撩起祭服,双膝轰然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在他身后,方以智等文臣刹那间泪流满面,数万大军齐刷刷跪倒,铁甲碰撞之声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震彻钟山。
“甲申之变,逆贼篡逆,建虏入关,至今三十载。中原陆沉,生灵涂炭,剃发易服,汉家衣冠荡然。臣慈炤承先帝之遗烈,统百战之雄师,今大捷于九江,克复于安庆,整兵雨花台下,复见钟山龙蟠!”
朱慈炤接过方文仲双手呈上的祭文,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和煦的冬阳下,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坚韧:
“今日大祭先陵,乃向天下昭示——大明正统绵延不绝,汉家风骨未曾折断!臣慈炤誓与建虏血战到底,克复金陵,重整乾坤,必开大明中兴之宏图大望!祖宗有灵,尚飨!”
“必开中兴!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从明孝陵爆发,随驾的数万京营嫡系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顺着冬日大晴的天空,化作滚滚雷音,铺天盖地般砸向了下方的江宁城。那高亢、整齐,呐喊声仿佛要将这些年剃发易服、屈膝奴役的屈辱全在祖宗灵前宣泄出来。
这一场大祭,是大明将压在汉人头顶三十年的天命,强行夺了回来!
钟山之上的山呼万岁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江宁城内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然而,哭罢拜罢,身为三军统帅的朱慈炤在按刀俯瞰这座巨城时,眼中的炽热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军家特有的凝重与考量。
作为太祖高皇帝当年倾尽全国之资修筑的开国首都,南京城的防务堪称冠绝天下。
整座内城墙依山傍水,蜿蜒长达六十余里,城墙通体由巨型条石与印有烧制者姓名的城砖交错垒砌,高达数丈,厚可并弛数马。城外更是环绕着深阔无比的护城河,部分河道直接引长江、玄武湖与秦淮河之水,阔达数十丈,若无舟楫,飞鸟难渡。满清入关后,更是在各大城门及城防要隘配置了百余尊万斤红衣大炮、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与劈山炮,火力交织毫无死角。
在城南聚宝门一带,此处城高水深,更有天下第一瓮城,且正对着大报恩寺琉璃塔。我军大营虽在此处,但此门防御甲于天下,仅可作为围困牵制。
而臣与诸将商榷后,定下的真正主攻方向——乃是城北·仪凤门附近至狮子山正面城垣!”
方文仲的手指重重扣在了地图的西北角,眼中精光暴震:
“此处看似依山而筑、地势险要,往往认为我军步卒无法在此处大举展开。然而,这恰恰是我军的绝杀之处!水师已在江面上彻底切断了清军援军,两岸无忧。臣已调集行辕最精锐的神机营与百战中坚江山营,全数秘密移师北线,作为此战的尖刀主力!由神机营架设重型火器全面压制狮子山守军,江山营则承担正面突击城垣的重任。只要从仪凤门撕开缺口,我军便能顺地势直插金陵腹地,彻底瘫痪全城防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巍峨城防,便是一块生铁铸就的硬骨头,而明军的重锤,已然死死对准了江宁城的北线门户。
与城外明军的步步为营相比,此时的江宁两江总督衙门内,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大堂内,非但驱不散大堂里的寒意,反而将长桌旁一众满汉官员那惨白的脸色映衬得愈发骇然。
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排山倒海之声,江苏巡抚慕天颜颓然坐在椅子上,连顶戴歪了都顾不上扶。他看着堂下那群眼中满是惊惶的绿营将领,声音带着死寂般的无力:
“今早大索全城,凡是有倾向或者心向大明的士,一律捉拿,就地正法消除一切内应暴乱因素。现在绿营兵丁个个眼神闪烁,连看本帅的眼神都不对劲。
恐惧。一种对大明正统大义不可战胜,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满清官员和将领的心头疯狂蔓延。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一声如雷大喝,江宁将军额楚霍然站起,那一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旗人军阀极度疯狂而阴鸷的杀机。
他是大清的江宁将军,他太清楚在三藩之乱这个当口,如果丢了江宁这个掌控江南财赋与漕运的核心,整个大清在南方就彻底完了。退?满城里还有两万多旗人妇孺,汉人恨不得将他们剥皮抽筋,他们根本没有退路,只能拼死抵抗!
额楚面色狰狞地拔出腰间镶金的佩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布防军令:
“江宁内城各城门,给本将死守!命令各营绿营兵丁与汉军八旗,全部压上外城墙一线!两手空空也得给本将顶上去!”
他转过身,对堂下一众满洲八旗将领厉声喝道:
“江宁满洲镶黄旗都统阿克敦!你带本部甲兵,亲自去守正南聚宝门,那是面对雨花台伪明大营的第一线,谁敢退一步,当场斩首!
江宁驻防正白旗副都统苏尔东!你领兵去守城东中山门与西安门,死死钉在前明皇宫废墟的外围!
护军统领扎喀纳!你率左右两翼护军营巡查通济门与太平门,充当监军,哪个绿营敢临阵脱逃,满洲马刀不认人!”
额楚的眼中闪烁着玉石俱焚的疯狂,他一把按在江宁满城的地图上,下达了最后的决意:
“满城之内,上至六十岁老者,下至十三岁旗童,妇孺皆动!连夜去给本将搬运弹药、赶制火药、熬煮滚油!
告诉满城里的所有人,咱们没有退路!皇上在乾清宫已经下了死命令,援军日夜兼程朝这里死赶!朝廷的援军不日将至!
只要咱们守住这几天,内外夹击之下,本将要让雨花台血流成河!外城若丢,汉八旗和残余兵马即刻退往满城,利用那道十几里的隔离高墙和旧皇城墙基,和伪朱三太子拼到底!”
“嗻!”
随着额楚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死守军令轰然下达,整座古老的江宁城瞬间陷入了决死一搏的肃杀之中。
这一纸军令,彻底榨干了清廷在江宁的最后一份战争潜力。八旗都统与副都统们按刀跨马,带着凶悍的满洲甲兵亲自钉在外城防线的各处垛口,充当最冷血的监军。在马刀与重赏的逼迫下,那些原本面色惨白的绿营残兵与汉军八旗,被死死按在城头之上。额楚的意思极狠,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炮灰的死活,他要用这座坚城和无数的人命,去死死拖住明军进军的步伐,疯狂消耗伪朱三太子的有生力量!只要能将明军拖在城下,为朝廷援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大清就能在江宁城下,将明军彻底重创并聚歼!
而在城东的满城废墟里,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的旗人男女老少皆被彻底动员。妇孺丁壮皆咬紧牙关,在将军府的严令下红着眼搬运一箱箱沉重的炮弹与滚油,哪怕肩膀磨烂、指甲崩裂也绝不敢停歇。他们比谁都清楚,此战不仅是为了大清的江山,更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全族老小的身家性命。这是一场退无可退的死局,满城两万旗人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绝意志,誓要将这座大明故宫化作绞碎明军的血肉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