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彻底沉入了长江,桐城方向的轰鸣与惨叫,也在这一刻渐渐止息。
安庆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一战,大明为了啃下这座江防重镇,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十一万北伐大军,死伤整整三万人。其中伤亡最惨重、战况最酷烈的,当属在乱石滩阻击满清援军的九江镇步卒。两万人马,近半数非死即伤,基层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血没有白流。马雄的三千营精骑与梁国栋的九江镇残军内外夹击,如同一柄生铁锻造的巨钳,彻底将孙思克的陕甘绿营精锐砸得全盘崩盘。
清兵开始疯狂突围后撤,漫山遍野全是在溃逃中自相践踏的败兵。而陕甘宿将孙思克,在主帅大旗被砍断后依然负隅顽抗,最终被马雄的亲兵用泼风大斧砸碎了战马,乱刀围困。
“砰!”
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孙思克被狠狠掼在江滩的泥水里。他浑身受创七处,双手被牛筋死死反绑,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满是不服与凶狠,死死盯着马雄。
马雄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此时的明军也已经彻底力竭,战马累得嘴角吐着白沫,浑身冒着白色的热烟,连蹄子都抬不起来了,根本无力再去追击溃逃的残卒。
两军会师,这是一场泼天的大胜,战场上却没有一丝欢呼庆祝的声音。
天地间,只有沉重的喘息。无数大明士卒双眼通红,连甲胄都来不及解开,面朝天席地而坐。有的靠着破碎的粮车,有的直接枕着清兵的尸体,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做着一切能让自己恢复体力的动作。
唯有九江镇总兵梁国栋,不顾右腿的贯穿伤,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到马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马雄以及四周瘫坐在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三千营骑兵,抱拳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道:
“马将军辛苦!众位骑兵兄弟,对俺九江镇有救命之恩!俺梁国栋,代九江镇一万死去的、活着的兄弟,谢过诸位恩公!”
四周的三千营骑士们微微转过头,有人无力地摆了摆手,有人咧开满是血痂的嘴笑了笑,却没人能说出话来。
战场外围,投降的陕甘清军被明军无情缴械。那些原本凶悍的西北兵,此时反手被绳索捆绑,每百人堆成一堆,面如死灰地蹲在地上。辅兵们正麻木地打扫战场,收拢兵刃。
“报!快马传报安庆中军!”
几骑还算完好的斥候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带着这一战最核心的军报,朝着安庆城内疾驰而去:九江镇顺利救出!俘虏陕甘绿营大将孙思克!俘虏清军超过六千人,缴获战马器械无数!
安庆城内,报捷的快马在湿漉漉的青砖街道上飞奔,马蹄声碎,伴随着斥候撕心裂肺的狂呼,瞬间传遍了整座刚刚易帜的古城:
“报!大捷!九江镇之围已解!活捉敌将孙思克!大捷!”
城内,大明诸军正在清理废墟。街道两旁堆满了清军八旗和绿营溃逃时丢下的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形同丛林。
简亲王喇布逃得太急、太惶恐,甚至连毁坏官仓和军粮的时间都没有。这就便宜了大明北伐军——安庆官仓里,整整十万担白花花的军粮完好无损,足够十万大军毫无顾忌地吃上两个月。
不仅如此,大军更是在北门外缴获了未来得及带走的一千匹蒙古战马、库银白银三十万两,以及城头那十八门沉重威严的红衣大炮。
而相较于物资,更重头的俘虏,则是城内一网打尽的绿营兵。
满清安徽寿春镇总兵蒋文庆,四十多岁,满脸沧桑,是个在江淮行伍里熬了半辈子的老军头。安庆防线全面塌方时,他被惊恐的溃兵死死裹挟在集贤门附近的夹道里,进退不得。还没等他理清建制,大明破虏营总兵杨春就亲率上千尖刀死士,拎着滴血的钢刀堵死了夹道口。
看着那一柄柄寒光四射的雁翎刀,以及明军身上那股杀红眼的煞气,蒋文庆身边的亲兵吓得肝胆欲裂。还没等总兵下令,士兵们就纷纷把手里的武器“当啷、当啷”丢在地上。
蒋文庆见大势已去,嘴角抽搐了几下,长叹一声,也解下腰间总兵佩刀,跟着麾下将士一同降了大明。
巡抚衙门前,万名降卒黑压压地跪满了广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惊恐与猜忌。这些投降的绿营兵个个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绝望。前一日,他们还在城墙上和明军以命换命,彼此手里、刀上都沾着对方兄弟的血。在他们看来,明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许多人甚至闭上了眼,以为接下来就是坑杀、屠俘。
朱慈炤一身亮黑色吞头山文甲,踩着血水走上石阶,冷冷地俯瞰着这群惊弓之鸟。他没有安抚,直接下达了第一道冰冷的旨意:
“收缴所有武器。每人每天,只准喝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每五百人编为一个临时标,分出一百名锦衣卫持刀看守,有敢喧哗、异动者,就地格杀。”
朱慈炤看着这些降卒在饥饿与死亡的阴影中瑟瑟发抖,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他想要转化这些绿营兵。安庆是安徽重镇,这些绿营兵大多数家就在安徽、江宁一带,若能吸纳,北伐的雪球就会越滚越大。但现在,他却偏偏要先给他们吃尽苦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监国此举,深得兵法之妙,老臣佩服。”
不知何时,一直随军休养的太子少保方以智,在方文仲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看着那些惶恐不安的降卒,赞了一句。
朱慈炤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这位大儒的意思,微微一叹。
方以智抚着胡须,低声道:
“打南京,不能单靠江西籍的子弟兵。我大明要壮大,必须百川纳海。这些绿营本就是各镇抽调的精锐,若一来就厚赏饱饭,他们只会觉得我大明软弱可欺,甚至生出反水之意。唯有先摧其心志,让他们饿着、怕着,知道生死皆在监国一念之间。等到他们绝望至极时再施恩惠,才会感恩戴德,视监国为再生父母,死心塌地。”
方文仲此时也跨出一步,递上一份连夜拟定好的军政折子,眼中闪过一丝读书人的狠辣:
“监国,方老先生所言极是。微臣有一个计划,必须即刻执行。既能绝了这些降卒逃跑的念想,更能让他们在光复大业中,成为最锋利的一柄开路尖刀。”
朱慈炤挑眉:“讲。”
“第一步,今日之内,将这一万降卒的辫子,全部剪了。”
方文仲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剪了辫子,登记造册,将他们籍贯、父母妻儿所在地全部查清。大清对‘断发通贼’之人是什么手段,他们最清楚。只要剪了这根猪尾巴,退回满清就是诛九族的死罪,自绝了退路,这辈子就只能一条道跟着大明走到黑。第二步,将他们和寿春镇残部合编为‘光复前锋营’,由明军严加看管,去打南京的头阵。”
方文仲转过头,看着石阶下那些被强行剪辫、爆发出绝望哭喊的降卒,冷笑一声:
“当年甲申国难,满清入关,就是靠疯狂收编崇祯朝降军,让他们剃发易服当马前卒,才为满清占领全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攻守易势,天道好还。满清当年用汉人的血肉灭我大明,今日,监国何不用满清的绿营,去掀翻他爱新觉罗的江山?”
朱慈炤听罢,看着台下那些被剪断金钱鼠尾、抱头痛哭的绿营降卒——他们在明白自己毫无退路后,眼神正逐渐从恐惧转为绝望的狠戾。
他眼中精芒一闪,猛地一拍扶手,大笑:
“好!准奏!传孤旨意,断发造册!把稀粥给我熬稠两分!告诉他们——想要活命,想要重新像个人一样活在汉家天下,就给孤拿着刀,去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