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划过沉闷的天际,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萍乡以东的北官道。
大雨如注,将这条连接赣西与江右腹地的宽阔官道浇得一片泥泞。
作为统兵大半生、深谙兵法的满洲安亲王,岳乐在决定撤退的第一时间,就严令大军绝不许走任何险峻山道。他宁可冒着被后方周军追击的风险,也必须带着数万残兵死死咬住这条平坦开阔的官道。因为他清楚,只要走官道,明军就无法设伏;只要走官道,他手里的两千正白旗满洲精骑就能随时作为机动力量,反冲锋撕碎任何企图合围的敌人。
然而,岳乐算准了山川险要,却低估了朱慈炤的胆识与明军的铁血。
大明监国根本没打算设伏,他用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实力截杀!
萍乡北官道,五里坡。
这里是清军退往九江的必经之处,官道两侧地势平缓,极为开阔。而此时,这处官道已经被一层密密麻麻的鹿角、拒马以及连夜挖出的三道没膝深的战壕彻底截断。
战壕后方,明军中军大旗之下,朱慈炤傲然立于一处临时夯筑的高台上。
他身披一套在雨水中甲片铿锵作响的鱼鳞明光铠,胸前护心镜在电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内衬一件金织四爪九蟒补服,腰系玉带,外罩一领宽大的杏黄色江山御览大披风。大雨将那领杏黄披风浇得湿透,却在狂风中如同一面永不倒下的皇明战旗,在漆黑的官道原野上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汉家正统光环。
他的身体周围,五百名大明锦衣卫亲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其死死护卫在核心。这些由最精锐忠诚的死士组成的锦衣卫,身披黑色玄铁重甲,外罩飞鱼绣春服,手持重型手铳与特制长刀,如同一尊尊铁铸的雕像,无声地彰显着大明监国的无上威严。
“殿下!鞑子前锋汉军旗已经撞上第一道防线了!”锦衣卫指挥使低声禀报。
官道正面,破虏营总兵杨德茂正率领麾下的火器步卒死死卡住战壕。
“破虏营!立盾!!神机排铳准备!放近了打!!”杨德茂在雨中疯狂地咆哮着。
破虏营是典型的步火协同主力。前排的长枪手和盾牌兵死死顶住鹿角,后方的火铳手借助着壕沟和雨棚的掩护,将一排排炽热的铅弹在平原上疯狂倾泻开来。
砰砰砰砰!
硝烟与血雾瞬间在大雨中弥漫。在康熙“流放宁古塔”的绝户高压下,清军汉军旗和绿营爆发出了令人心惊的畸形死志,他们顶着密集的火铳,抬着大盾,疯狂地用身体和人命去填明军挖出的壕沟。官道之上的正面厮杀,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状态。
“果毅营,压上去!!”
眼见前线正面受压,官道两侧的泥泞中,果毅营总兵张宗仁瞬间下达了军令。
三千名身披两层重甲的果毅营精锐步卒骤然杀出,他们手里举着清一色的重型斩马刀。随着张宗仁一马当先,果毅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从官道两侧狠狠地切入清军阵中,重刀挥舞之下,借着平原的阔大,将冲上来的清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两军的正面死磕,让清军行军的步伐彻底在五里坡停滞了下来。
然而,对于岳乐而言,真正的灭顶之灾,来自于背后。
隆隆隆——
官道的西方,一阵甚至压过了漫天雷鸣的沉闷马蹄声,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
那是西线周王吴三桂麾下的第一骁将,与王屏藩并称吴军“双璧”的——马宝!
此时的马宝不过四十来岁,正值一个职业军人最巅峰、最黄金的岁月中年。他生得体若奔牛、威武雄壮,黑里透红的脸膛上满是如钢针般的短髯。这位陕西平凉府隆德县出身的汉子,在军中绰号“两张皮”,因其打仗时杀伐果断、行军如风、动起手来如同变了一张面皮般狠辣无情而震慑天下。
此时,马宝敏锐地抓住了岳乐在官道上被大明双营死死拦截、行军停滞的绝佳战机,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暴烈如火,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八十斤泼风大刀:
“兄弟们!岳乐被大明截住了!关宁铁骑,随老子冲过去,活剐了鞑子安亲王!杀!!”
轰!!
数千名精锐的关宁铁骑在正值壮年的马宝率领下,顺着开阔的官道,拉出了一道毁灭性的冲锋长线。马宝一马当先,其坐下千里乌骓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冲进清军后队的刹那,长刀一个横扫,便将三名清军骑兵连人带马生生劈断!
前有朱三太子破虏、果毅双营的钢铁壁垒,后有正值巅峰、杀伐果断的马宝率关宁铁骑狂暴犁地!在这条宽阔的北官道上,岳乐的数万残兵被两路大军以毫无花巧、纯粹实力的姿态,狠狠地夹在了中心!
败局已现,但这支清军毕竟是平定南方的真八旗,绝非等闲之辈。
岳乐在现出绝境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利用手中最后的底牌,在明军截断官道的正面撕开一个口子。
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官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千名护卫在岳乐身侧的正白旗满洲精骑,动了。这些八旗子弟在泥泞的官道上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骑术,一边控马,一边在剧烈颠簸中拉开了大弓。密集的羽箭借助着平原毫无阻挡的视野,精准地砸向了破虏营的火铳手方阵,防线顿时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缺口。
“杀索罗!!”
岳乐亲自挥刀冲锋,两千满洲精骑如同两千道白色的破城槌,狠狠地砸进了破虏营与果毅营衔接的空当里。
“奋勇营,出击!!”
高台上,朱慈炤眼神冷酷,一剑挥下。
奋勇营总兵马雄率领麾下五千名精锐明军骑兵,顺着官道两侧的缓坡顺势而下,迎头撞上了岳乐的满洲精骑。两支顶尖骑兵在萍乡官道上展开了最血腥的平原对撞。
岳乐身边的真八旗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困兽的顽强。眼见身后的马宝已经彻底杀穿了后队,这些满洲兵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以岳乐为核心结成了密集的圆阵,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和战马去填马雄与马宝的刀锋。
“王爷,走!奴才跟他们拼了!!”
一名满洲甲喇额真咆哮着,反向冲锋替岳乐挡下了致命一击。岳乐借助着这短短数息的惨烈空当,带着剩下不到一千名浑身是血的正白旗残兵,硬生生在合围大网上撕开了一道缺口,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官道伏击圈,狼狈却疯狂地朝着北方的九江方向奔逃而去。
官道之上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大雨冲刷着满地的长枪、碎甲与蓝色号衣。
高台上,朱慈炤负手而立,遥望着岳乐远去的残兵。他没有丝毫懊恼,反而心中一阵激荡。此战能打下南昌并重创岳乐,后方那个死死咬住清军主力、为明军创造合围契机的周军大将马宝,当真居功至伟!
看着前方那个在大雨中抹了一把脸上血水、身形威武雄壮的马宝,朱慈炤忍不住在心中暗赞:真是一员正值当打之年的绝世悍将!
同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深深的羡慕。吴三桂麾下当真是人才济济。镇守四川的王屏藩、纵横湖南的马宝、还有胡国柱、夏国相、高德捷、吴国贵、吴应麟……哪个不是正值壮年、独当一面的大将帅才!
反观自己,底子终究是太薄了。马雄、张宗仁这几员将领,以前在吴三桂麾下不过是中级军官,还是自己当初死皮赖脸、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好不容易挖墙脚拉拢过来的。
不过,朱慈炤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很快便燃起了更加炽热的火焰。吴三桂虽然人才济济,但是吴三桂年过六旬这些个将才迟早都是大明良将;而他朱慈炤,每次大战都亲临前线、统一指挥、冲锋在前,正是这份无所畏惧的坚韧,才将这支新军淬炼成了钢铁之师。大树虽小,但正在参天而起!
“殿下,马宝大帅到了!”马雄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只见前方,关宁铁骑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马宝单手拎着染血的泼风大刀,胯下黑马踏碎泥泞,威武雄壮地大步走来。
马雄和张宗仁见到马宝,两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当初在周军时,眼前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中年汉子是名震军中的马大帅,他们只是中级将领。如今虽然各为其主,但战场重逢,两人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敬畏,在马上齐刷刷抱拳,恭敬地喊了一声:
“见过马帅!”
马宝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扫过这两个曾经的下属,见他们如今身披大明正统明光铠、统领万人大营,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随后,马宝翻身下马,将长刀递给亲卫,大步走向高台。
虽然如今两方势力各怀鬼胎,但在这新胜的战场上,面对这位掀翻江西、身着杏黄披风的大明监国,正值黄金年龄、杀伐果断的马宝展现出了英雄相惜的尊重。
马宝走到台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如洪钟大吕:
“大明周王麾下马宝,拜见大明监国殿下!恭贺殿下光复南昌,此战合围岳乐,殿下麾下三营真乃汉家铁军,痛快!实在是痛快啊!!”
高台上,朱慈炤哈哈大笑,那领杏黄色的江山御览大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在风雨中剧烈猎猎作响。他大跨步走下高台,不顾地上的泥泞,亲手将马宝扶了起来。
“马帅快快请起!”朱慈炤紧紧握着马宝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清朗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脸上洋溢着对胜利的极致喜悦与热情:
“若无马帅在西线率关宁铁骑苦战守寨,死死拖住岳乐主力,本王如何能安稳坐进南昌城?今日五里坡官道之上,马帅来得当真是神兵天降!周王麾下有马帅这样的擎天巨柱、当世‘双璧’,真乃天下汉家儿郎之幸!今日此胜,功在千秋,本王今夜定要大摆宴席,与马帅不醉不归!!”
“哈哈哈哈,殿下过誉了!能与殿下并肩痛杀八旗鞑子,合该大庆!!”马宝亦是大笑,威武雄壮的身躯在风雨中散发着无尽的悍将豪气。
风雨交加的官道上,大明监国的杏黄披风与周军第一骁将的黑铁重甲交相辉映,两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这一场由实时盟友携手打下的萍乡大胜,彻底撕碎了清廷在江西的最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