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62章 败退
    康熙十四年七月十八,赣州城外。

    天还没亮,王士元被炮声惊醒。不是马如龙那种千人试探,是真正的炮——轰隆声从北边传来,一下接一下,地面在震。他翻身起来靴子没穿好就冲出帐外,方以智已经站在营门口,僧袍只披了一边。

    “白色纯的主力,至少五千。”方以智的声音很沉。

    周虎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是土,左胳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滴。“大帅,北边来了大批清军,不止绿营,有满洲兵。希尔根的人,从抚州调过来的,绕过了建昌,从宁都直插赣州。前锋已经到城北三十里了。”

    王士元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希尔根不是在打吉安吗?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分兵南下?只有一个解释——白色纯不想再拖了。他要先拔掉南边这颗钉子,再回头对付吴应麒。五千以上清军,有满洲兵,有炮。他手里七千六百人,其中能野战的不到两千,其余是守城兵和新兵。硬碰,打不过。

    “召集各营主官,立刻。”王士元转身进帐,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方仲文在旁边递这个递那个,手指在发抖。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陈瑚全到了。方仲文站在账门口,周虎靠着门框喘气。

    王士元把局势说了一遍,不多一个字。“希尔根的人到了,至少五千,有炮。目标是吃掉我们。硬打,打不过。守营,守不住。我们只能走。”

    杨德茂攥着刀柄。“大帅,破虏营还没跟满洲兵交过手。”

    “那就别交。交手就回不来了。”

    王永泰道:“大帅,往哪走?”

    “往南。南安。南安城小,但能守。到了南安,喘口气再说。标营机动,破虏营开路,江山营殿后。”王士元看着张万祺。“张兄,江山营五千人,断后。顶住清军追兵,给主力争取时间。能顶多久顶多久,顶不住不要硬拼。”

    张万祺抱拳。“末将遵命。”

    辰时,清军前锋到了大营北面十里。烟尘遮天蔽日,旗号看不清。王士元站在营门望台上,千里镜里黑压压一片。满洲兵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光,绿营的队伍拉得很长,骑兵在两翼游弋。这不是马如龙那种冒进,这是正规军打法,稳妥,不给你任何空隙。

    “仲文,传令各营,半个时辰之内拔营。带不走的粮草烧了,带不走的辎重也烧了。一粒米都不能留给清军。”

    方仲文应了一声,跑去传令。大营里炸开了锅。士兵们从营帐里跑出来,拆帐篷、捆粮车、套马。有人喊,有人骂,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刀,有人牵着骡子到处乱转。江山营的老兵们还好,几个月前从上饶撤过,不慌,手上利索;破虏营的新兵没见过这阵势,有些手足无措。

    杨德茂站在破虏营中间,光着膀子吼。“慌什么!以前矿洞塌了不也跑出来了?把东西拿好,排队走!谁挤谁先死!”吼了几嗓子,队伍稳住了。

    王士元骑马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一队一队往南撤。标营的骡骑兵在前开路,破虏营居中,江山营在后。粮车、辎重车夹在中间,骡子瘦,拉不动快车,走得慢。

    巳时,清军前锋到了大营北面五里。张万祺带着江山营五千人卡在营北的几道山脊上,利用之前挖的壕沟和埋的鹿角,层层设防。江山营是全军主力,兵最多,装备最齐,老兵也多。从上饶守城战到饶州整训,再到赣南,这支部队是王士元的底牌。但底牌今天要翻开了。

    清军第一波试探攻了上来,约莫一千绿营,稀稀拉拉地往山脊上爬。江山营的兵蹲在壕沟里,等他们靠近了才放枪,打了下去。不到半炷香,第二波又上来了,这次是两千,有满洲兵夹在里面。满洲兵不急着往上冲,先用鸟铳压住江山营的火力。

    王永泰骑马从前面跑回来,甲胄上全是灰。“大帅,清军攻得很猛,张万祺快顶不住了。标营要不要上去顶一下?”

    “不顶。标营是机动兵力,现在上去,撤的时候就没人断后了。让张万祺再顶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不管顶不顶得住,都要撤。”

    王永泰咬了咬牙,拨马又冲了回去。

    半个时辰,王士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等过这么久。前方枪声越来越密,中间夹着炮声。清军的炮不多,但每一炮砸在江山营的阵地上,他的心就揪一下。七千六百人,他攒了快两年。从广丰到上饶,从上饶到饶州,从饶州到赣南,一仗一仗打下来的。今天要折在这里多少?他不知道,不敢想。

    方以智策马过来,捻佛珠的手比平时快了许多。“殿下,张万祺那边伤亡不小。”

    “伤亡再大也要顶。不顶住,主力撤不出去。”

    方以智没有再说话。

    午时,江山营开始后撤。不是溃败,是有组织的交替掩护。老兵带着新兵,一队撤,一队打。清军追得很紧,几次差点咬住尾巴,都被江山营的兵硬生生打了回去。张万祺走在队伍最后面,马已经跑不动了,换了一匹骡子,手里攥着刀,浑身是血。王士元在南边十里处接应他。张万祺从骡子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大帅,江山营折了不少。现在没有确切数字。”

    “先撤。到南安再说。”

    七月底,南安城外。

    队伍从赣州撤了三天。清军追了两天,追到南安边界才停——不是不想追,是补给跟不上了。从南昌到赣州,粮道拉得太长,希尔根不敢再往南深入。王士元在南安城外找了一块高地,重新扎营。七千六百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五千五百。

    方仲文把伤亡数字念出来的时候,手在抖。“大帅,阵亡一千二百多人,重伤四百多人,轻伤六百多人。合计折损两千二百多人。江山营损失最重,阵亡七百多,伤了三百多。标营死了六十多个,伤了近百。破虏营损失最小,清军主力没打到他们那头。”

    帐中安静了很久。王士元没有说话。阵亡的人名还没有报完,他不想打断,一个字一个字听完。

    方仲文收起册子站在旁边。

    “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名单抄出来,我亲自看。”王士元的声音不高。“重伤的送到后方养伤,轻伤的编入预备队。各营重新整编,缺额从新兵里补。”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清军这次突袭打得很准。白色纯下决心了。”

    “吉尔根分兵南下,吉安那边就没那么稳了。吴应麒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要是趁机反扑,白色纯还得把兵调回去。我们喘口气的时间,就看吴应麒能扛多久。”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南安城小,城墙低,不是久留之地。但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走也走不动,打也打不了。先在南安扎下来,收拢溃兵。各营休整半个月,把人心稳住。半个月之后,再说下一步。”

    入夜,王士元一个人坐在营帐外。南安的夜比赣州闷热,没有风,只有蝉叫。他的甲胄脱了,里面的衣裳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和璋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父亲旁边,在他身边坐下来。

    “父帅,您一天没吃东西。”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他没有嫌弃,一口一口喝完。和璋看着父亲的侧脸,灯火下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父帅,撤到南安了。以后怎么走?”

    王士元把空碗放在地上。“不知道。”

    和璋没有接话。他陪父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营帐。

    王士元一个人坐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空碗。他想起两年前在镇江的那艘乌篷船上,胡氏端着粥递给他。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以为攒了七千多人就能在赣南站住脚。清军一次突袭,两千多弟兄没了。他不是没有准备,不是没有预案,不是没有退路。清军的兵比他多,炮比他多,粮草补给比他稳。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墙,没有水师,没有朝廷支持。硬碰硬,他碰不过。他忽然想,如果他有金手指就好了,如果有穿越者的运气就好了。可惜他没有。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从无锡逃出来的教书先生,带着一群相信他的弟兄,在江西的角落里苦苦撑着。

    方以智从营帐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大师,你说我们能走到最后吗?”

    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老僧不知道。老僧只知道,走不动的时候停下来歇,歇够了继续走。往前走,总比停在原地强。”

    王士元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

    天亮之后,他还要点兵,还要整编,还要安抚那些死了兄弟的士兵。他不能倒。他倒了,这些人就散了。站起来,掸了掸衣裳上的灰,转身走回营帐。帐里灯火还亮着,舆图摊在桌上,南安的位置被炭笔画了一个圈。他伸手把灯拨亮了一些,低头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