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初三,浦城。
王士元正在军营里看新兵练刀,方仲文浑身是土地跑进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身上的衣裳刮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透出血迹。
“先生,回来了。”方仲文站在王士元面前,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士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他想问“人呢”,但张不开嘴。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方仲文回头朝营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胡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脸上全是尘土,但眼睛很亮。她身后跟着和璋、和瑾、和璜。和璋背着一个大包袱,和瑾拉着和璜的手,三个孩子都瘦了,但都好好的。
王士元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胡氏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
旁边几百个新兵都停了刀,伸着脖子看。王永泰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练你们的刀!”新兵们赶紧转过头去,叮叮当当又敲起来了。
王士元带着妻儿回到县衙后面的宅子。宅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屋,院子角落里有一株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头光秃秃的。胡氏进了屋,把包袱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王士元。
“方大师让我带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殿下放心,老僧在,无锡的摊子在。等殿下站稳了脚跟,老僧自来。’”
王士元点了点头。方以智留在无锡是对的。无锡是江南腹地,消息灵通,他在那里可以替自己盯着朝廷的动向。而且小女儿还在无锡,有他照看,王士元放心。
胡氏又说了第二件事:“方大师还让我告诉你,你走了之后,无锡那边风声紧了一阵。常州知府张梦熊又抓了几个天地会的人,但没问出什么。陈永华已经撤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张梦熊,又是这个张梦熊。等他在江西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个人。
“路上出了什么事?”王士元看着方仲文胳膊上的伤。
方仲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像是才发现自己受了伤。“在徽州那边遇到了一伙山匪,被拦住了。我说我是做生意的,他们不信,要搜包袱。我怕他们搜出刀来,就先动了手。砍翻了两个,剩下的跑了。胳膊是被一个砍柴刀划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王士元看着他。“几个人?”
“七八个。”
“你一个人?”
“还有周虎的弟弟周豹。方大师让他跟着我,路上有个照应。”方仲文朝门外喊了一声,“周豹,进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走了进来。他长得很像周虎,但比周虎矮半个头,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周虎那么凶,看起来更机灵一些。他见了王士元,跪下磕了个头。
“周豹,你哥哥在标营当把总。你先去他那里,跟着他练。练好了,我另有任用。”王士元道。
周豹应了一声,出去了。
方仲文又道:“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在路上听说,衢州的清军最近调动频繁。塔尔岱派了好几拨斥候南下,最远的已经摸到了江山北面四十里的地方。王永泰的斥候队和他们交过几次手,互有伤亡。”
王士元点了点头。“仲文,你辛苦了。先去歇着,把伤处理一下。”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胡氏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小包茶叶,还有一把梳子。那是王士元以前在无锡用的,梳齿断了几根,胡氏一直没扔。
“吃饭了吗?”王士元问。
“在路上吃了几口干粮。”胡氏说。
王士元叫来周虎,让他去灶房端些饭菜来。不一会儿,周虎端来了一碗米饭、一碗咸菜炒肉、一碗青菜汤。饭菜不多,但在浦城这地方,已经是能拿出手的最好东西了。
胡氏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和璋、和瑾、和璜也坐在旁边,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他们在路上饿了太久了。
王士元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和璋已经十六岁了,个子快赶上他了,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棱角。和瑾十三岁,眼睛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和璜十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精神很好,吃一口饭就抬头看一眼父亲,像是怕父亲突然不见了。
“爹爹,妹妹没来。”和璜忽然说了一句。
王士元愣了一下。“妹妹在无锡,有方爷爷照顾。等这边安稳了,再接她来。”
和璜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不说话了,但眼眶红了。
胡氏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和璜的头。“你爹爹在做大事,等大事做成了,咱们一家就团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璜点了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王士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知道,他让妻儿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条路,随时可能掉脑袋,随时可能家破人亡。他有什么资格让妻儿跟着他走这条路?就因为他身上流着崇祯皇帝的血?就因为那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朝廷?
可他别无选择。历史上那个“朱三太子”的结局,像一把刀,一直悬在他头上。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他不走这条路,他的妻儿也会跟着他一起死。走这条路,也许还能活。
吃完饭,胡氏带着孩子们去收拾房间。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了很久。
三月初四,天还没亮,王士元就把和璋、和瑾、和璜叫到了书房。三个孩子揉着眼睛,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王士元让他们坐下,关上了门。
和璋最大,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和瑾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和璜最小,坐在哥哥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王士元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对恩师王公说过,对方以智说过,对胡氏说过。但对他的儿子们,他从来没有说过。
“和璋,”王士元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今年十六了。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
和璋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你们知道,咱们家为什么总是搬家吗?从余姚搬到慈溪,从慈溪搬到杭州,从杭州搬到嘉兴,从嘉兴搬到镇江,从镇江搬到无锡,又从无锡搬到这里。”王士元看着三个儿子,“你们小时候问过我,我总说,是为了谋生。不是。是为了躲。”
和瑾不扭了。“躲什么?”
“躲清廷的追杀。”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和璋的脸色变了,和瑾的嘴巴张开了,和璜的眼睛瞪大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儿子。
“你们的祖父,是崇祯皇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和璋的嘴唇在发抖。和瑾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和璜最小,他不太明白“崇祯皇帝”意味着什么,但他看见两个哥哥的表情,也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你们的祖父叫朱由检,是大明的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你们的祖父在煤山自尽了。那时候,我十一岁。”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发抖,“我被一个前明的大臣救出来,改名换姓,活到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儿子的眼睛。
“你们不姓王。你们姓朱。你们是大明崇祯皇帝的血脉,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代。你们的身上,流着大明皇家的血。”
和璋站了起来。他的个子已经快赶上父亲了,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雷劈中的人,浑身僵硬,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爹爹,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我们……”和璋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要……”
“反清复明。”王士元替他说了出来,“光复大明江山,驱逐鞑虏。这就是我在做的事。从今天起,你们也要担起这份责任。”
和瑾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冲劲:“爹爹,我早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你教我们读的书,讲的道理,跟别人不一样!你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王士元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们不是匹夫,你们是朱家的子孙。”
和璜抬起头,怯生生地问:“爹爹,那我呢?我只有十岁。”
王士元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读书,好好练武。等你长大了,就能帮爹爹了。”
和璜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士元站起身来,看着三个儿子。和璋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那是十六岁少年被点燃的使命感。和瑾的眼睛里有一种兴奋——他本来就喜欢刺激。和璜的眼睛里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信任——他信任父亲,父亲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三件事。”王士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们是大明的子孙,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忘了这个身份。第二,你们的责任是光复大明江山,驱逐鞑虏,恢复汉家衣冠。这件事很难,要流血,要死人。但你们不能退缩,因为你们没有退路。第三——”
他看着三个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们不能背叛自己的血脉,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宗。谁要是做了满清的奴才,我死也不会瞑目。”和璋第一个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爹爹,儿子记住了。”
和瑾也跪下来,磕头。“儿子记住了。”
和璜跟着哥哥们跪下,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儿子记住了。”
王士元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抱了抱他们。和璋的肩膀在发抖,和瑾的眼眶红了,和璜抱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松手。
窗外,天亮了。
胡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士元和孩子们,眼眶红红的。
“吃饭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王士元走过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甜丝丝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粥了。
他转过身,对三个儿子说:“去吃饭。吃完饭,和璋跟我去军营。和瑾、和璜,你们在家读书。”
和瑾咧嘴笑了。“爹爹,我自己都还没读完呢。”
“那就一边读一边教。”王士元也笑了,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喝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胡氏的头发上,照在和璋的额头上,照在和璜的碗沿上。王士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是一种沉重,一种他知道自己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这些人的命。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我走了。”
胡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和璋跟着父亲走出了县衙。街上已经有百姓在走动了,挑水的,劈柴的,赶着驴车卖菜的。他们看见王士元,有人低头行礼,有人喊一声“先生”,有人远远地站着看。
王士元一一回应,脚步没有停。
和璋走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去年在无锡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他的腰板还是很直,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重了,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泥里。
和璋不说话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