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29章 恢复衣冠
    康熙十三年二月十一,浦城。

    天刚亮,王士元站在营房的院子里,面前整整齐齐地站着一百多个人。这些人是他在江山、广丰、浦城三县收编的降兵和招募的新兵,加上从无锡带来的老人,一共一百三十七个。

    一百三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王士元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了。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绦带,头上没有戴帽子,一头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这是他从浦城库房里翻出来的,前明的旧物,不知道是哪一任知县留下的,压在箱底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了。上一次,还是三十年前,在凤阳恩师王公的家里,少年朱慈炤偷偷换上父亲的旧衣,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被王公发现后狠狠训斥了一顿。从那天起,他就剃了头,梳了辫子,穿上了满清的衣裳。

    今天是二月十一。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穿了。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从今天起,愿意跟着我王伯顺干的,脱了这身号衣,换上咱们汉家的衣裳。”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周虎抱着一摞衣裳走过来。不是新的,有些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有些是从城里布庄赊来的布料连夜赶制的,粗布的,麻布的,青的,灰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新旧不一,大小也不一。但每一件都是交领右衽,都是汉家的式样。

    队伍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清军号衣,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头也剃了。”王士元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条跟了他三十年的辫子,“从今天起,不剃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握刀,刀刃朝上,抬手到脑后,一刀割下去。那条细长的辫子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他的号衣已经脱了,扔在地上,光着膀子,背上全是被鞭子抽出来的疤痕,一条一条的,像蜈蚣爬满了后背。

    “弟兄们!”王永泰站了出来,他的辫子也割了,一头短茬茬的头发竖在脑袋上,像一把钢刷。他声音大得像打雷,“咱们当了十年的兵,给满清当了十年的狗!今天,咱们不干了!从今天起,咱们是汉人的兵!”

    一百多个人开始脱号衣。有人脱得快,三下两下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抓过一件粗布衣裳就往身上套。有人脱得慢,手抖得解不开扣子,旁边的人帮他一把。有人把那件清军的号衣踩在地上,狠狠地踩,踩得满脚是泥。

    王士元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方仲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剃头刀。“先生,您这头……”

    王士元摸了摸自己那一头短茬茬的头发,笑了笑。“不剃了。以后就这样,长长了就扎起来。”

    方仲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仲文,你的辫子呢?”

    方仲文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咧嘴笑了。“早割了。刚才跟王永泰一起割的。”

    王士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一年前在凤阳初见时顺眼多了。

    巳时,王士元在浦城县衙的大堂上召集了所有人。张万祺从江山赶来了,陈瑚从广丰赶来了,查嗣韩从绸缎庄过来了,毛汝麟也从江山赶来了。再加上方仲文、王永泰、郑明德,一共七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这是王士元起兵以来第一次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各位,”王士元站起来,把一张舆图铺在桌上,“三县拿下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商议下一步怎么走。”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从浦城向西,划过江西的广丰、上饶、铅山,一直划到弋阳、贵溪。

    “下一步,往江西走。”

    张万祺皱了皱眉。“先生,往江西走?浙江呢?福建呢?”

    “浙江的衢州有三百满洲兵,杭州还有更多。福建的耿精忠已经反了,但他那个人反复无常,不是可以依靠的盟友。我们现在的力量,打不了大仗,只能挑软柿子捏。”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江西不一样。江西的清军主力在南昌、九江,腹地空虚。广丰已经在我们手里,广丰往西,是上饶。上饶往西,是铅山、弋阳、贵溪。这一带都是小县城,清军兵力薄弱,容易拿下。”

    陈瑚盯着舆图看了很久,道:“先生,拿下这些县城不难,难的是守住。江西不是浙江,江西的清军如果从南昌调兵过来,我们这点人不够看。”

    王士元点了点头。“所以不能硬来。我们的策略是——打下一座,巩固一座。每拿下一座县城,就分兵驻守,训练本地壮丁,建立地方武装。清军来了,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撤进山里,跟他们打游击。江西多山,仙霞岭、武夷山、怀玉山,都是我们的退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毛汝麟犹豫了一下,道:“先生,在下有一个问题。”

    “说。”

    “先生打算以什么名义行事?是天地会,还是……”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天地会是我们的盟友,但不是我们的旗号。我们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至于我的真实身份,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等我们在江西站稳了脚跟,再说。”

    毛汝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王永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王士元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舆图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永泰,你有什么想法?”

    王永泰挠了挠头,道:“先生,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战略。但我当兵十年,有一点我知道——打仗打的是粮草。咱们现在三县加起来,存粮不到四千石,人马却有两百多号。这点粮食,撑不了多久。”

    王士元点了点头。“所以,拿下上饶之后,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上饶是府城,粮仓里的存粮比江山、广丰、浦城加起来都多。有了粮食,我们才能扩军。”

    张万祺道:“先生,上饶的清军有多少?”

    “上饶是广信府的府治,驻军比一般县城多。据查兄打探到的消息,上饶有绿营兵五百人,还有一个满洲佐领带着一百旗兵驻在城外。”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上饶的位置,“加起来六百人,是我们的三倍。”

    “三倍?”张万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先生,三倍的敌人,硬打不行。”

    “不硬打。”王士元道,“上饶不是江山,我们不能指望靠几十个人夜里摸进去就把城拿了。上饶要智取。”

    陈瑚抬起头。“怎么个智取法?”

    王士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舆图旁边。纸上画的是上饶城的地形图,比之前那张更加详细——城墙的高度、城门的数量、护城河的宽度、营房的位置、县衙的位置、粮仓的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查兄花了三个月弄到的。”王士元道,“上饶城有五个城门。东门、南门、西门、北门,还有一个小南门。五个城门中,北门最偏,守军最少,只有二十个人。北门外有一条小路,通往灵山。灵山山高林密,可以藏兵。”

    张万祺的眼睛亮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先在北门外藏兵,等夜里再摸进去?”

    “不。夜里摸进去,动静太大。我们要白天进去。”王士元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查兄已经在城里安排了内应。上饶城里有个商号,叫‘广信布庄’,掌柜的姓胡,是查兄的旧识。胡掌柜愿意帮忙,他的人可以给我们提供落脚点,还可以帮我们传递消息。”

    陈瑚想了想,道:“先生,白天进城,带着刀枪,城门口的守兵会盘查。”

    “所以不带刀枪。”王士元道,“第一批进城的人,扮作商贩、脚夫、走亲戚的,三五个人一拨,分几天进去。刀枪藏在货担里、被褥里、棺材里,想办法运进去。等人在城里聚齐了,武器也到位了,夜里再动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毛汝麟道:“先生,这个办法好是好,但需要时间。分几天进城,至少也要五六天。这五六天里,万一走漏了风声……”

    “所以我们要把动静做到最小。”王士元看着毛汝麟,“毛先生,你负责在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征召民夫,越多越好。不是让他们打仗,是让他们运粮、修路、筑城。对外就说我们要在仙霞岭修一座寨子,防山匪。这个借口很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等我们在上饶动手的时候,这些民夫就是我们的预备队。”

    毛汝麟点了点头。

    王士元又看向查嗣韩。“查兄,你回上饶去,告诉胡掌柜,二月十八之前,把北门内应的事安排好。二月十八夜里,我们动手。”

    查嗣韩应了一声。

    王士元最后看向张万祺和陈瑚。“张兄,你带三十个人,扮作商贩和脚夫,分批进城。进城之后,住进广信布庄,不要外出,不要跟人说话,等着信号。陈兄,你带五十个人,藏在北门外的小路上,二月十八夜里,看到城头亮起三盏灯,就带人冲进去。”

    两人齐声应诺。

    会议散了。众人各自回去准备。

    王士元一个人站在县衙大堂上,看着那张舆图。从浦城到上饶,从上饶到铅山,从铅山到弋阳,从弋阳到贵溪——一条线串下来,像一串珠子。每一颗珠子都是一座县城,每一座县城都是一块跳板。他要沿着这条线,一步一步地往江西腹地走。

    方以智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捻着佛珠。他是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悄悄进来的,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大师觉得如何?”王士元问道。

    方以智走到舆图前,看了很久。“殿下,老僧有一个问题。”

    “大师请讲。”

    “殿下拿下上饶之后,打算怎么处置俘虏?”王士元想了想,道:“愿意投降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发路费放走。”

    “老僧不是问这个。”方以智转过身来,看着王士元的眼睛,“老僧问的是,殿下拿下上饶之后,用什么来管住这些俘虏?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加起来,不过一千多石存粮。殿下扩军之后,人马至少翻一倍。粮食够吃几天?”

    王士元沉默了。他知道方以智说得对。粮食是最大的问题。没有粮食,就养不了兵;养不了兵,就守不住地盘;守不住地盘,一切都是空谈。

    “大师有什么建议?”

    方以智道:“老僧建议,殿下暂时不要打上饶。”

    王士元愣了一下。“为什么?”

    “上饶是府城,清军六百人。殿下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衢州的清军听到消息,会从上饶的东面来;南昌的清军听到消息,会从上饶的西面来。两路夹击,殿下这点人,守不住。”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方以智说的是实话,可他不想听实话。他想听的是“殿下能行”,不是“殿下守不住”。

    “那大师觉得,应该先打哪里?”

    方以智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停在了一个小城上。“铅山。”

    “铅山?”

    “铅山在上饶西南,县城不大,清军只有两百人。打下铅山之后,殿下可以从铅山往南,经石塘、永平,进入福建。也可以往西,经弋阳、贵溪,进入江西腹地。铅山是咽喉,进可攻,退可守。最重要的是,铅山产铜。”

    “产铜?”

    “铅山有铜矿。铜可以铸钱,也可以造炮。殿下有了铜,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买粮食;有了粮食,就能养更多的兵。”

    王士元看着舆图,把方以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铅山。铜矿。钱。粮食。兵。

    “大师说得对。”王士元道,“先打铅山。”

    方以智点了点头。“老臣告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殿下,还有一件事。”

    “大师请讲。”

    方以智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殿下今天割了辫子,穿了汉家衣裳。这件事,老臣觉得做得对。但殿下要知道,从今天起,殿下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清廷不会放过殿下,殿下只能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王士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方以智走了之后,王士元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把铅山的方位看了又看。铅山。铜矿。钱。粮食。兵。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得他头疼。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浦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看告示,有人在交头接耳。他们的头发都剪了,有的短,有的长,有的扎着发髻,有的披散着。衣裳也是五花八门,青的灰的蓝的粗布的麻布的,但每一件都是汉家的式样。

    王士元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恩师王公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殿下,老臣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了殿下。”

    他的眼眶有些热。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提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铅山的内应,第二封写给陈瑚,第三封写给查嗣韩。三封信,三个方向,三个目标。铅山,二月十八,子时。

    信写好后,他叫来方仲文。“送出去。连夜送。”

    方仲文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王士元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